一、盛托考依葡萄酒①的瓶子

一、盛托考依葡萄酒①的瓶子

……這個狂亂的深淵

是「自然」的胎盤,恐怕也是墳墓

既不是海也不是地,不是風

不是火所構成,而是這些元素的

紛然雜陳產生了原子,

因此必然不斷紛爭、戰亂

一直到那萬能的創造主把它們

用做黑色的材料去建造新世界。

那時那深思熟慮的魔王站在

地獄的岸邊,向那狂亂的深淵

觀看了一會兒,思慮前去的航程。

——約翰?米爾頓《失樂園》第二卷朱維之譯,上海譯文出版社1984年11月第一版。

牛津

萊拉和她的精靈②穿過暗暗的大廳,小心翼翼地溜著邊,不讓廚房裏的人看見他們。三張跟大廳一樣長的桌子已經擺好了,銀器和玻璃器皿映射著大廳里微弱的光亮,長條凳子也已經被拖了出來,做好了迎客的準備。暗淡的燈光下,四周的牆壁上高高地懸掛着歷任院長的畫像。萊拉走到高台那兒,回頭看了看,廚房的門開着,裏面空無一人。她邁步來到主桌旁邊。這裏擺放的不是銀質餐具,而是金質的;十四個座位也不是橡木長條凳子,而是桃花心木的椅子,上面還鋪着天鵝絨的軟墊。

萊拉在院長的椅子旁邊停下腳步,用手指甲輕輕地彈了一下最大的玻璃杯子,聲音傳遍了整個大廳,清晰可辨。

「你別不當回事,」她的精靈低聲說道,「老實點兒!」

萊拉的精靈名叫潘特萊蒙,他現在變成了一隻深褐色的蛾子,這樣在暗淡的大廳里就不會被人發現。

「廚房裏吵吵嚷嚷的,他們根本聽不到,」萊拉低聲應道,「而且第一次鈴聲響過之後那個管家才會來,所以你別大驚小怪。」

嘴上雖然這麼說,萊拉還是把手掌放在那個錚錚作響的玻璃杯上。位於高台另一側的是休息室,潘特萊蒙輕輕地扇動翅膀,從門縫飛了進去。過了一會兒,他又飛了出來。

「裏面沒人,」他低聲說,「但我們也必須得快點兒。」

萊拉彎著腰,順着主桌後面飛快地鑽進了休息室的門,然後直起身,向四周張望。屋裏惟一的光亮來自於壁爐,此時,木頭上熊熊燃燒着的火焰正漸漸地暗淡下去,火星不斷地向煙囪里飛騰。萊拉長這麼大以來,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所學院度過的,但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間休息室:只有院士英國的劍橋和牛津大學實行的是學院制,大學通過各系負責教學,學院則負責學生的後勤生活(包括提供食宿)及社會活動,同時也負責給學生提供一對一的功課輔導。故各學院的工作人員中,除管理人員外,也有一些負責輔導學生功課的教授、專家或學者。通常依照他們不同的學術造詣,給與他們不同的頭銜,在此處的喬丹學院(作者虛構的一個學院),「院士」當為最高的頭銜了。另外,劍橋和牛津大學分別有三十幾所學院,各學院情況不盡相同,因此頭銜的稱謂亦有所不同。和他們的客人才能進來,女士是從來也不讓進來的。即使女傭也不來打掃衛生,這份差使只有男管家才可以干。

潘特萊蒙在她的肩膀上停了下來。

「現在高興了?可以走了吧?」他低聲道。

「別傻了!我要好好看看!」

休息室很大,一張油光發亮的橢圓形紅木桌子上擺放着各種各樣盛酒的瓶子和玻璃杯,還有一個銀質的吸煙用的枱子,上面是放煙斗的架子。附近的餐柜上放着一個火鍋,還有一籃子的罌粟蒴果。

「他們可真是不虧待自己,是不是,潘?」萊拉壓低嗓音說。

她在其中的一把綠皮太師椅上坐下來。椅子很深,萊拉感覺自己幾乎躺了下來,但她還是再次直起身子,盤腿坐起來,放眼朝牆上的畫像望去:他們當中可能更多的是些年老的院士;披着袍子,留着大鬍子,一臉的憂鬱。他們帶着莊嚴的、不贊成的神情從像框裏瞪着眼往外看。

「你覺得他們在說什麼?」萊拉問道——或者說是正準備問,因為沒等她問完,她就聽到門外有聲音。

「藏到椅子後面去——快!」潘特萊蒙低聲說。眨眼間,萊拉從那把太師椅跳了下來,俯身藏在它後面。這並不是藏身的最佳去處:這把椅子位於休息室的正中央,除非她一點兒聲響也不出,否則……

門開了,房間里的光亮也隨之一變。進來的人當中,有一個端著一盞燈,把它放在餐柜上。萊拉看得見他的腿,他穿着墨綠色的褲子,腳上是錚亮的黑皮鞋。那是個僕人。

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問:「阿斯里爾勛爵來了沒有?」

這是院長。萊拉屏住呼吸,看見那個僕人的精靈(跟所有僕人的精靈一樣,也是一條狗)顛兒顛兒地跑了進來,一聲不響地蹲在僕人的腳邊。這時,院長的腳也出現了,依然穿着那雙從來不換的破舊的黑皮鞋。

「沒有,院長,」男管家答道,「飛艇站那兒也沒有消息。」

「我想他來的時候一定會餓的,你直接領他去大廳,好嗎?」

「好的,院長。」

「你給他準備好特殊的托考依葡萄酒了嗎?」

「是的,準備了,院長。照您吩咐的,是1898年的。我記得,勛爵很偏愛這種酒。」

「好。你現在可以走了。」

「那盞燈您需要嗎,院長?」

「需要,就留在那裏吧。晚宴期間進來給它剪一剪燈芯,好嗎?」

男管家微微鞠了個躬,轉身離開,他的精靈順從地顛顛兒跟在後面。萊拉從自己那個蹩腳的藏身之處看到,院長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個巨大的衣櫃那兒,拿出自己的長袍,費了很大力氣才披在身上。院長曾經身強體健,但現在已經七十多歲了,動作顯得笨拙、緩慢。院長的精靈是一隻烏鴉。他一披上長袍,那隻烏鴉便從衣柜上跳下來,落在院長的右肩上——她通常都待在那裏。

雖然潘特萊蒙沒有出聲,但萊拉卻感到他焦躁不安地豎起了翅膀,她自己也是既興奮又激動。院長提到的那個客人,也就是阿斯里爾勛爵,是她的叔叔,萊拉非常敬佩他,又十分怕他。據說,他參與了高層政治活動、秘密探險和遙遠地方的戰爭。萊拉從來也不知道他會在什麼時候出現。他兇猛殘暴:如果被他在這裏逮個正著的話,萊拉就會受到重罰,不過她對這還是能夠忍受的。

然而,萊拉接下來看到的情景卻徹底改變了一切。

院長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疊著的紙,放在桌子上的葡萄酒旁邊。他把盛着濃濃的金色葡萄酒的瓶子的蓋子打開,展開那張紙,把一縷白色粉末倒進了那個瓶子,然後把那張紙扯得粉碎,扔進火里。接着,他從兜里抽出一支鉛筆,攪動着那瓶葡萄酒,直到那些粉末溶解之後,他才重新蓋上蓋子。

他的精靈輕輕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院長低低地回應了一句,眯縫著那雙陰鬱的眼睛掃視了一下四周,然後從剛才進來的那道門出去了。

萊拉低聲問:「你看見沒有,潘?」

「當然看見了!趁管家沒來,現在快點兒出去。」

但是話音未落,從大廳的盡頭傳來了一陣鈴聲。

「是管家的鈴鐺!」萊拉說,「我以為我們還有時間呢。」

潘特萊蒙展翅迅速地飛到大廳門口,又很快地飛了回來。

「管家已經在那兒了,」他說,「另一個門你也出不去……」

另一個門,也就是剛才院長進出的那個門,通往一條走廊,走廊的兩邊分別是圖書館和院士們的公共活動室,那裏來往的人總是很多。在今天這個時候,走廊里已經聚滿了人,有的在往身上套正餐時需要穿的長袍,有的匆匆忙忙地在進入大廳之前把文件或公文包放在活動室里。萊拉以為還要再過幾分鐘管家才能打鈴,她本來打算利用那段時間按照原路出去。

如果沒看見院長往葡萄酒里倒那些粉末,她也許會不顧管家生氣,或者從人來人往的走廊那兒趁人不備的時候溜走。但是,剛才看到的那一幕讓她感到困惑不解,於是她就猶豫不決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高台上傳來重重的腳步聲——是管家來了,他想看看休息室有沒有準備好,以便讓院士們在晚宴後來這裏享用罌粟蒴果和葡萄酒。萊拉飛快地朝那個橡木衣櫃衝過去,打開櫃門,藏了進去,剛把門拉上,管家就邁步走了進來。萊拉不擔心潘特萊蒙,因為休息室里燈光暗淡,而且他總可以藏在椅子底下。

她聽到了管家沉重的呼吸。衣櫃的門沒有關嚴,透過門縫望去,她看見他整理了一下吸煙枱子旁邊煙架子上的煙斗,瞥了一眼那些酒瓶和玻璃杯。然後,他用兩個手掌把頭髮向耳朵後面梳理了一下,對自己的精靈說了句什麼。管家屬於僕人,所以他的精靈是一條狗;可他是高級僕人,那麼她便也是一條不同凡響的狗。實際上,她現在是一條紅色的塞特一種捕獵用的長毛犬,經過訓練,可以站定,用鼻子指示獵物的方向。實際上,其英文名字Setter即意為定位。獵犬。這精靈似乎起了疑心,掃視着四周,好像已經感覺到有不速之客了。但是她並沒有朝衣櫃衝過來,這讓萊拉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萊拉很怕這個管家,他曾經打過她兩次。

這時,萊拉聽到一聲細細的低語,顯然,潘特萊蒙已經擠了進來,就在她旁邊。

「現在我們只好待在這兒了,你怎麼不聽我的呢?」

她沒有回答,因為管家還沒走,他的任務是對主桌的服務情況進行監督。萊拉聽見院士們正在進入大廳,到處是嗡嗡的人聲和腳步聲。

「我沒聽你的就對了,」管家出去之後,萊拉輕聲答道,「不然我們就看不見院長往酒里下毒了。潘,被他下毒的就是剛才他跟男僕提到的那種托考依酒!他們是想殺害阿斯里爾勛爵!」

「你並不知道那就是毒藥啊。」

「哦,當然是毒藥。你難道忘了他讓男僕先離開休息室?如果不是毒藥,那麼讓男僕看見也沒什麼關係。而且,我知道他們一定有圖謀——政治圖謀。那些僕人已經議論好幾天了。潘,我們可以阻止一次謀殺!」

「沒聽說過,真是胡說八道,」他馬上應道,「你以為你能在這個憋屈的衣櫃里一聲不響地待上四個小時?我還是去走廊里看看吧,什麼時候沒人了,我告訴你。」

他從她肩頭展翅飛了起來,在門上透進來的那道亮光里,萊拉看見了他那纖小的身影。

「沒用的,潘,我就待在這兒,」她說,「這兒還有一件長袍什麼的,我把它鋪在柜子的底板上,讓自己舒服些。我就是要看看他們想幹什麼。」

剛才萊拉一直蹲著身子,此時,她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伸手四處去摸衣架,以便不弄出什麼聲響。她發現這個衣櫃比她想像的要大,裏面掛了幾件學者用的長袍和風帽,有的上面還縫了一圈動物的皮毛,大部分面料都是絲綢。

「不知道這些是不是都是院長的?」她低聲說,「每次他從別的地方得到榮譽學位的時候,他們就可能送給他各種稀奇古怪的長袍,他把它們全都保存在這兒,以便到時候打扮起來……潘,你真的認為那瓶酒里放的不是毒藥?」

「不,」他答道,「跟你一樣,我覺得一定是毒藥,可是這跟我們沒什麼關係。而且我覺得,如果你插手,那將是你在這愚蠢的一生當中做的最愚蠢的事情,因為這件事跟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別傻了,」萊拉說,「我不能在這兒干坐着,眼睜睜看着他們給他喝毒藥!」

「那就到別的地方去。」

「潘,你是個膽小鬼。」

「我當然是個膽小鬼。那我問你,你打算怎麼辦?你想跳出去,從他顫抖的手中一把奪下酒杯?你有什麼辦法?」

「什麼辦法也沒有,這你很清楚,」萊拉輕輕地呵斥道,「但是既然我已經看見院長的所作所為了,那我就沒有任何選擇了。你應該知道什麼是良心,是不是?明明知道要發生什麼事情,而我卻走開,去坐在圖書館里或別的什麼地方,心不在焉地撥弄自己的手指——我怎麼能那麼干呢?我對你發誓,我不想那麼干。」

「你一直就想這麼干,」停了片刻,潘特萊蒙說,「你原來就打算藏在這裏偷看——我先前怎麼就沒意識到呢?」

「好吧,我是想這麼干來着。」萊拉說,「誰都知道他們是在偷偷摸摸地搞些秘密的事兒,他們還有儀式或者別的什麼玩意兒,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麼而已。」

「那跟咱們沒有關係啊!他們要是為着自己的這些小秘密沾沾自喜的話,那你應該覺得比他們高明啊,由他們去就得了。傻孩子才藏在這裏偷看呢。」

「我就知道你要說這些。行了,別搗亂了。」

他們倆默默地坐了一會兒。對萊拉來說,在衣櫃硬硬的底板上坐着很不舒服,潘特萊蒙則是一副自認為真理在手的樣子,在一件長袍上不斷地抽動着自己的觸鬚。萊拉覺得自己思想鬥爭得很厲害——本來,她也是願意跟自己的精靈談談這些想法的,但是,她的自尊心也不小。也許她不需要他的幫助,應該自己理清思路。

她腦子裏充滿了焦慮,並不是為自己,因為她經常碰到麻煩,已經習以為常了。這一次,她擔心的是阿斯里爾勛爵,擔心眼前這一切會有什麼不好的後果。勛爵並不經常到學院來,而現在政治局勢高度緊張,這一事實就意味着,他到這裏來並不是簡單地同幾個老朋友吃飯、喝酒、抽煙。萊拉知道,阿斯里爾勛爵和院長都是首相的專門諮詢機構——內閣委員會的成員,因此也許這件事跟這個委員會有關;但是,內閣委員會會議是在王宮裏舉行的,而不應該在喬丹學院的休息室里進行。

那就只有另外一種解釋了。好多天來,學院的僕人們都在悄悄地傳播著一個謠言,說是韃靼人指在中世紀入侵西亞和東歐並居住在中亞的突厥人和蒙古人。已經侵入了莫斯科公國,正北上猛攻聖彼得堡。從那裏,他們就能夠控制波羅的海,並最終打敗整個歐洲。阿斯里爾勛爵一直在遙遠的北方:萊拉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正準備遠征拉普蘭……歐洲最北部的一個地區,包括挪威北部、瑞典和芬蘭以及俄羅斯科拉半島,該地區大部分位於北極圈內。

「潘,」萊拉低聲道。

「什麼事?」

「你認為會發生戰爭嗎?」

「還不會,要是一個星期左右就要爆發戰爭的話,阿斯里爾勛爵就不會到這裏來參加晚宴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以後呢?」

「噓!有人來了。」

萊拉坐起身來,眼睛貼到了門縫上。進來的是那個男僕,他按照院長剛才的吩咐,進來修剪燈芯。公共活動室和圖書館的照明用的是電燈,但是在休息室里,院士們更喜歡老式的、更為柔和的石腦油燈石腦油,一種高度揮發性的易燃液態碳氫化合物,從石油、煤焦油和天然氣中提煉而成,可做燃料、溶劑及製造化肥……只要院長還活着,他們就不打算更改。

男僕剪了燈芯,又給壁爐加了一根木頭,仔細聽了聽大廳門口的動靜,然後從煙架子上偷偷給自己拿了一把煙葉。

沒等他把蓋子完全蓋上,另一邊門上的把手便轉動了一下,唬得男僕一下子跳了起來。萊拉使勁憋著,沒讓自己笑出聲來。男僕慌忙把煙葉塞進兜里,轉身面對着進來的那個人。

「阿斯里爾勛爵!」他叫道。萊拉吃了一驚,覺得後背滾過一襲涼意。從藏身的地方,她看不見他,只好強壓着自己想動動身子看他一眼的慾望。

「晚上好,雷恩,」阿斯里爾勛爵說。每次聽到他的聲音,萊拉總是感到既興奮又恐懼。「我來得太晚了,趕不上晚宴了,我就在這裏等著。」

男僕顯得局促不安,因為只有得到院長的邀請,客人才能進到休息室里,這一點阿斯里爾勛爵是知道的;然而男僕發現,阿斯里爾勛爵正目光如電地瞪着他鼓鼓囊囊的衣兜。於是,他決定還是不表示反對為好。

「大人,要不要我告訴院長您已經到了?」

「可以,給我弄些咖啡來。」

「好的,大人。」

男僕鞠了個躬,匆忙走了出去,他的精靈馴服地一路小跑緊跟在後面。萊拉的叔叔走到壁爐前,把雙臂高高舉過頭頂,像獅子似的打了個哈欠。他穿着一身旅行裝。跟每次見到他一樣,萊拉又想起了自己對他是多麼的恐懼。她現在已經不可能人不知鬼不覺地偷偷溜出去了,她只能一動不動地坐着,但願別被人發現。

阿斯里爾勛爵的精靈是一隻雪豹,站在他的身後。

「你要在這裏給他們放那些投影嗎?」他的精靈輕聲地問道。

「是的。同在演講廳里比,在這兒可以少一點兒大驚小怪。他們還會想看看標本;過一會兒,我就派人去找搬運工。趕在這個時間可不怎麼樣,斯特爾瑪麗婭。」

「你應該休息。」

他在一把太師椅上坐下來,放平了身子,這樣萊拉就看不見他的臉了。

「是的,是的。我還應該換換衣服。我穿得這樣不得體就來了,這也許會使他們能夠以什麼古老的禮節為由,罰我喝十二瓶酒。我該睡上三天,但事實依然是——」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男僕端著一個銀質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着一個咖啡壺和一個杯子。

「謝謝,雷恩。」阿斯里爾勛爵說,「我看到桌子上放的是托考依葡萄酒,對嗎?」

「是院長吩咐專門為您準備的,大人,」男僕說,「九八年的只剩三十六瓶了。」

「好花不長開。把托盤放在我旁邊。哦,請讓搬運工把我放在門口的那兩個箱子拿進來,好嗎?」

「拿到這兒,大人?」

「是的,拿到這兒,夥計。我還需要銀幕和投影燈,也拿到這兒來,現在就要。」

男僕驚訝得禁不住張開了嘴,但最終還是忍住了自己的問題,或者說自己的異議。

「雷恩,你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了,」阿斯里爾勛爵說,「不要問我,照我說的去做。」

「遵命,大人,」男僕說,「請容我說一句,大人,也許我該把您的計劃告訴考森先生,否則,他會有點兒吃驚的,我想您明白我的意思。」

「好吧,那就告訴他吧。」

考森先生就是那個管家,他和男僕之間很早就有了矛盾,誰也不服誰,這已經是根深蒂固的事了。管家的級別高,但是男僕有更多的機會討好院士,可以充分地利用他們。他非常高興有這樣一個機會,可以向管家表明,對於休息室里發生的事情自己比他知道得多。

他鞠了個躬,然後離開了。萊拉看見,她的叔叔倒了一杯咖啡,一飲而盡,接着又倒了一杯,才放慢速度呷著。萊拉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標本?投影燈?他要給院士們看的是什麼緊迫、重要的東西呢?

這時,阿斯里爾勛爵站了起來,轉身離開壁爐。萊拉這回看到了他的全貌,他和圓滾滾的管家以及那些彎腰駝背、無精打採的院士形成的反差讓她感到驚奇。阿斯里爾勛爵身材高大,肩膀強壯有力,面色黝黑、可怖,雙目如電,裏面似乎閃爍著殘忍的笑意。那是一張你死我活的臉:從不屈服於什麼,也從不憐憫什麼。他的一舉一動就像野獸一樣,幅度大,而又十分協調。當他在這樣的房間里出現的時候,就像是一隻被困在過於狹小的籠子裏的野獸。

此時,他的表情冷漠、專註。他的精靈來到他身邊,頭靠着他的腰。他低頭看着她,表情令人難以捉摸,然後轉過身,走到桌前。萊拉突然覺得自己的心忽悠一下,懸了起來,因為阿斯里爾勛爵已經打開了盛托考依酒的瓶子的蓋子,正在往一個酒杯里倒酒。

「別!」

萊拉情不自禁地輕聲地喊了出來。阿斯里爾勛爵聽見了,馬上轉過身來。

「誰在那兒?」

萊拉不由自主地一下子撞出衣櫃,衝上去一把從他手裏奪下酒杯。酒灑了出來,濺到桌邊和地毯上,杯子隨之掉了下去,摔碎了。阿斯里爾勛爵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使勁地擰著。

「萊拉!見鬼,你在這裏幹什麼?」

「放開我,然後我就告訴你!」

「我先擰斷你的胳膊再說,你怎麼敢到這裏來?」

「我剛才救了你一命!」

片刻工夫,他們倆誰都沒有說話。小姑娘疼得扭動着身子,扭歪了臉,不讓自己大聲哭出來。那個大男人則沖她彎著腰,惡狠狠地皺着眉頭。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輕柔了一些。

「剛才的酒里有毒,」她咬着牙咕噥道,「我看見院長往裏面放了一些粉末。」

他鬆開手,萊拉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潘特萊蒙急忙飛到她的肩頭。她的叔叔強壓着怒火,低頭看着她,萊拉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進來只是想看看休息室是什麼樣子,」她說,「我知道不該來,可我原來是打算趁有人進來之前就出去的,只是後來聽到院長來了,就出不去了。這個衣櫃是惟一可以藏身的地方。後來,我看見他把粉末倒進了酒里。要不是我——」

有人敲門了。

「是搬運工,」阿斯里爾勛爵說,「再藏到衣櫃里去。要是讓我聽見一點兒聲響,我就讓你覺得生不如死。」

萊拉立刻飛快地藏回到衣櫃里,剛把門帶上,阿斯里爾勛爵便大聲道:「進來。」

正像他說的那樣,進來的果然是搬運工。

「大人,放在這裏嗎?」

萊拉看見這個老頭兒疑惑地站在門口,身後露出一個大木箱子的一角。

「對,舒特,」阿斯里爾勛爵說,「把兩個箱子都弄進來,放在桌子邊。」

萊拉稍微放鬆了一下,這才感到肩膀和手腕都在痛。假如她是那種愛哭的女孩兒,這就足以讓她號啕大哭了。但是她沒有哭,而是咬緊牙關,輕輕地活動胳膊,直到疼痛減輕了一些。

就在這時,傳來了玻璃破碎和液體汩汩流出來的聲音。

「該死!舒特,你這個粗心的老笨蛋!你看看你這是怎麼搞的!」

這一切萊拉剛好能夠看見。她叔叔想方設法把那個瓶子從桌上碰掉,可是讓外人看起來又像是被搬運工弄翻的一樣。老頭兒小心翼翼地放下箱子,開始道歉。

「真的很抱歉,大人——我一定是靠得太近了,比我想的近——」

「去拿工具把這亂七八糟的收拾一下,快去,要不就滲進地毯里去了!」

搬運工和他那個年輕的幫手匆匆忙忙地出去了。阿斯里爾勛爵朝衣櫃靠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

「你既然來了,那就發揮點兒作用吧。院長進來的時候,你要盯緊他。你如果能把有關他的一些有意義的情況告訴我,那我就不讓你有更多的麻煩,明白嗎?」

「明白,叔叔。」

「你要是在裏面弄出一點兒聲響,我就不幫你了,你要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走開,又背對壁爐站着。就在這時,搬運工回來了,拿着一把刷子、準備裝碎玻璃的簸箕、一個碗,還有一塊抹布。

「大人,我只能再次對您說,我最真誠地請求您原諒;我不知道——」

「快把這堆破爛收拾了。」

於是,搬運工便開始擦地毯上的酒。這時,管家敲了敲門,和阿斯里爾勛爵的貼身男僕一起走了進來,勛爵的男僕叫索羅爾德。他們倆抬着一個沉重的木箱,箱子擦得錚亮,安著黃銅把手。一看見搬運工正在乾的事情,兩個人便驚呆了。

「是的,正是托考依葡萄酒,」阿斯里爾勛爵說,「真是糟透了。是投影燈嗎?索羅爾德,請把它架在衣櫃旁邊,好嗎?我把銀幕掛在另一邊。」

萊拉發現,她能從門上的裂縫裏看見銀幕,也看得見任何投到銀幕上的東西。她拿不準這是不是叔叔有意安排的。勛爵的貼身男僕打開僵硬的亞麻布,安在架子上,在嘩啦啦的聲音的掩護下,萊拉輕聲說:

「怎麼樣?沒白來,對吧?」

「也許是,也許不是,」潘特萊蒙用他那纖細的飛蛾的聲音嚴肅地說。

阿斯里爾勛爵站在壁爐旁,呷著最後一點咖啡,目光陰沉地看着索羅爾德打開裝投影燈的箱子,卸掉鏡頭上的蓋子,然後檢查油箱。

「油很多,大人,」他說,「要不要派人去把技術員叫來開始操作?」

「不用,我自己來。謝謝你,索羅爾德。雷恩,他們的晚宴結束了嗎?」

「我想很快就要結束了,大人,」學院的男僕答道,「如果考森先生說的我沒有理解錯的話,院長和他的客人們一知道您在這裏,他們就會馬上過來。可以把咖啡托盤拿走嗎?」

「好,你去吧。」

「遵命,大人。」

男僕輕輕地鞠了個躬,拿起托盤離開了,索羅爾德跟在他後面。門剛一關上,阿斯里爾勛爵的目光便穿過整個房間,徑直落在了衣柜上。萊拉覺得,他這一瞥幾乎就像是一種有形的壓力一樣,又像是一枝利箭或是一柄長矛。後來,他把目光移向別處,和自己的精靈輕聲地說起了話。

他的精靈靜靜地坐在他身邊,保持着警惕和優雅,也透著威脅。她那雙淡褐色的眼睛審視着休息室,然後,它們和勛爵那雙褐色的眼睛一道,轉向通往大廳的那道門——這時,門把手轉動了起來。萊拉看不見那道門,但當第一個人進來的時候,她聽見了有人吸了一口氣。

「院長,」阿斯里爾勛爵說,「是的,我回來了。請把你的客人都請進來吧;我有一些非常有意思的東西要給你們看看。」

①托考依,匈牙利東部小鎮,其生產的葡萄酒頗有特色,故名。

②在本書中,每個人的靈魂都有一個化身,稱為「精靈」,這些精靈都是以動物的形式出現的,例如萊拉的「精靈」是一隻飛娥,院長的男管家的「精靈」是一條狗。另外,兒童的精靈是可以變換的,成年以後,人的精靈即固定為某一種動物形態,無法再變。而且,人與自身的精靈性別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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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金羅盤(《黑質三部曲》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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