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心積慮的意外事件

處心積慮的意外事件

1

權藤洋平喝了一口醬湯,發出頗感美味的嘖嘖聲,又故意誇大地皺緊著眉頭。

「怎麼搞的?這是什麼呀?」

「就是用你給的雜醬做的呀!」

美也子輕聲回答道。

「太辣了,胡搞!無論多麼好的豆醬,經過你的手就糟蹋了。我是你的丈夫,讓我吃這樣辣的東西,你不把我的血壓當回事嗎?」

「但是,上次你說太淡了……」

權藤洋平扭動着嘴唇,滿臉一副不想再聽美也子任何爭辯的表情。

「飯又做得不好,吃起來也不香。你就不能買再好一些的米?」

「但是,我買的都是米店裏最貴的米呀!」

「像你這樣的女人,既沒有孩子,又沒有什麼特長,至少像做飯這樣的事情總該很擅長吧,和你在一起絲毫也……」

說到這裏,權藤洋平突然想起似地瞥了一眼手錶。

「好了,車子要來接我了。9時零5分就要開場的。」

今天約好要去打高爾夫球的。

美也子正在進早餐,她慌忙放下筷子為丈夫沏了茶水。權藤洋平一把接過茶喝了一口,便匆匆地站起身來。

「聽說副社長的女兒生孩子了,你幫我送點禮去。」

權藤洋平一邊走出餐廳,一邊說道。

「是誰家生孩子啊?是男孩還是女孩……」

「嘿!我問過,可是又忘了。副社長比我大兩歲,今年52歲。他說還不到抱孫輩的年齡就抱上孫兒了,一副美滋滋的表情。嗨!沒有孩子的人,自然是體會不到那樣的感覺啊!」

剛剛吃了那頓難以下咽的早餐,權藤洋平當然不會忘記藉機數落她幾句。

「像你這樣的人,就算我在外面跟人家生孩子,你也沒有什麼話好說吧?」

你發什麼牢騷呀?原本我不是不會生孩子,我第一次懷孕的時候,是你為了一點瑣事就大動肝火,猛然將我推倒造成流產,此後才使我不能生育的。……

事情快過去了將近22年了,他就像沒事一樣,還老是在挖苦着我。

美也子睨視着丈夫開始肥贅的臀部,感到忿然不平。

不過,這種憤慨的情緒,對我來說,也許是一件好事。……

「像你這樣的女人」、「像你這種人」之類的話成了權藤洋平的口頭禪。自從21歲與權藤洋平結婚以後,至今已經整整22年。美也子已經有不止幾百次,甚至幾千次聽到權藤洋平說出這樣的嘲諷。

美也子一直是一副天生的柔順性格,她知道自己即使斗膽敢與蠻橫的丈夫對抗一下也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只能忍聲吞氣。

但是,過了40歲以後,一種與以前大相徑庭的想法漸漸地在美也子的頭腦里萌生了。與此同時,一種令人感到欣慰的嚮往在她的胸膛里開始膨脹。

43歲的女人,在現代社會裏還正是丰韻猶存、最旺盛的年齡。

還能夠重新選擇一次人生,狠狠心改變一下自己。趁現在還不晚!……

權藤洋平50歲,是一家體育用品製造公司的社長,因為經常打高爾夫球的緣故,體格硬朗精力充沛,很陡的樓梯「噔噔噔」一下子就跑上去了。樓梯在半途中呈扇形伸向二樓。

他剛將手伸到壁櫥的門把手上時,美也子在他的身後開腔道:

「7月3日星期五晚上,我要去參加一個高中同學的同窗會。」

身穿內衣的權藤洋平一副毫不關心的表情,連頭也沒有回,開始換上高爾夫球服。

「今年是畢業25周年,所以大家準備在雙休日坐巴士去旅遊,還要住一晚。我也想參加,行嗎?」

「……」

「還有三個星期,我想……你還沒有什麼安排吧?」

「已經有安排了。」

權藤洋平冷冷地答道。

「7月4日有高爾夫球比賽,5日星期日也許公司的人要來。」

「還沒有定下來吧?」

「不!……多數會來的。反正周末你不在家會很不方便的。星期五晚上去見見面不就可以了嘛!」

他從柜子裏取出高爾夫球包,「砰」地一下將櫥門關上,好像表示對美也子的要求也到此為止似的。

美也子知道,向丈夫提出這樣的事,十之八九會遭到拒絕的。

因為他認為,平素自己逍遙自在有恃無恐,如果允許妻子哪怕稍微的自由,都有礙自己作為丈夫的體面。

美也子覺得,在丈夫忙着出門的時候與他商量這樣的事情,都怪自己沒有把握好時機。

但是,美也子早已有着這樣的心理準備,她提出時就知道會遭到丈夫的冷漠。而且,美也子希望自己為此而能夠儘快地產生厭惡和憎恨。

美也子期盼著以這次同窗會休閑旅遊一事為導火線,使自己在胸中增添對丈夫的憎恨情緒。

美也子暗暗地想:接着我要有意識地反覆進行這樣的「實驗」,而且在這期間,也許會使一直膽小怯懦的我產生「那樣的勇氣」吧。

安全可靠的辦法會有的。

只是,需要勇氣!

門鈴聲輕脆地響起,接着房門打開了。房門就在樓梯口下。

「您早。我是來接社長的。」

「喲!是貞敏君。」

美也子高興地招呼道。

權藤洋平的外甥,即公司秘書室主任大野貞敏那張乳臭未乾的學生臉,正笑眯眯地抬頭望着美也子。

「今天我也陪社長一起去打高爾夫球。」

「哎!是嗎?如果有時間的話,上來喝杯茶吧。」

「不用了,時間已經不多了。」

「馬上就走!」

權藤洋平不快地說道,拚命地將高爾夫球包往樓梯平台上拖。

「啊!我來搬。」

大野貞敏快步走上樓梯,從權藤洋平手上接過高爾夫球包。

大野貞敏穿着帶有清晰條紋的短袖T恤衫,和權藤洋平站在一起,越發顯得年輕利索。不過,大野貞敏已經有36歲,20多歲時結婚,後來協議離婚,現在獨身一人。

大野貞敏抱着沉重的高爾夫球包走下樓梯,因為走得太急,在樓梯的扇形轉彎處一腳踩空,慌忙抓住樓梯扶手。幸好人沒有摔下去,包也沒有從手上滑落,但是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樓梯很危險呀!」

權藤洋平說道。

「那裏是個轉彎處,而且好像扇形的根部一樣變得很窄。」

「你以前不是也掉過一次嗎!」

美也子在後面插嘴附和著。

「是啊。」

權藤洋平點着頭。

「是嗎?下面樓梯口鋪着大理石,還是下決心改造一下的好。」

大野貞敏關心地說道。

「是啊,是有這種打算。」

這段意想不到的對話,對於美也子來說或許很重要。

美也子心裏一陣竊喜。關鍵的時候,大野貞敏也許會為她作證吧,證明權藤洋平以前曾從這樓梯上摔下去過。

來接權藤洋平的是一輛高級的克萊斯勒轎車,專門配有司機。權藤洋平坐在汽車的後座上,大野貞敏坐在助手席上。

「我們走了。」

「有空來坐坐!」

美也子站在車窗外望着大野貞敏,她感覺得到在大野貞敏那冷峻的目光里凝聚著一種特殊的情感。

妻子還沒有來得及看一眼丈夫,汽車便開走了。

大野貞敏君對我也懷有好感。不!他的感情一定不僅僅只是好感吧——

43歲和36歲。在那些再婚的人士中,女性大七歲以上,這已經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了。

不過,我要與丈夫離婚是行不通的。大野貞敏在丈夫的手下工作,又是一個循規蹈矩的人。要與我這樣的人再婚,他也許會害怕的。

如果那樣,我離婚後該怎麼樣生活下去?我對法國刺繡只是感興趣而已,實在沒有什麼特長。

丈夫平時就在外面到處拈花惹草,但他決不會讓人抓住把柄的。他如果希望我自己主動提出離婚,他肯定會請一位老練的律師和我談,只給我餬口的錢打發我。儘管他擁有不下十億日元的資產,但卻是一個吝嗇而冷酷的人。

倘若如此,我這22年的忍受不就化為泡影了!

「我要恨他。」

美也子一邊轉身往家裏走去,一邊不由失聲嘀咕道。

周圍的人們都會同情我的。

也許根本不會懷疑我。

萬事俱備,只欠我的勇氣。

我要不斷地培育起對他的恨!——我一直膽小怕事唯唯諾諾,我要不斷地培育對他的恨,直到我能夠敢於跨人雷池一步,做出這一生一世里惟一的一次大決斷。

2

晚飯吃的是糖醋的裏脊肉和蟹,高澤夏美點燃一支香煙,打開了電咖啡壺的開關。

香煙和咖啡無疑對胎兒都沒有好處,但少量的也許該沒有問題吧。

其實她並不那麼想吃酸的東西,但她想體驗那種懷孕三個月的感覺,才故意燒一些酸味的料理。

據說近來34歲懷孕已經不算是高齡初產,而且妊娠反應也很輕。稍稍抽些煙喝喝咖啡,生下的寶寶也能夠是健康的吧。問題是在生下寶寶以後。

正當房間里瀰漫着咖啡的香味,門鈴響了。這時巳是傍晚6時15分,老爺子不會這麼早就來,而且即使要來也不會事先不打招呼就來的。

「哪一位?」

「是我,大野貞敏。」

「來了!……請等一下。」

放下保險鏈條打開房門。權藤洋平的秘書大野貞敏穿着平時的藏青色西裝站在門外,雙手提着紙袋。

「社長今天原來準備來的,但突然有急事不能來了,所以要我將原本打算帶過來的東西給你送來。」

大野貞敏依然還是像學生在教室里回答提問似地說道。

「喲!那就謝謝你了。請進吧。」

「這……」

「我正好在煮咖啡。」

誠恐誠惶的大野貞敏也彷彿被咖啡的芳香吸引著走到換鞋處脫了鞋,走進屋裏,將紙袋放在餐桌上。

「聽說是弄到了松阪特級牛肉,還有……這是優質鈣劑和能夠提高胎兒智商的中藥……」

「哎!還有那樣的東西?」

「聽說是名中醫開出的中藥處方,價格非常昂貴。」

大野貞敏是權藤洋平的外甥,兩人有血緣關係,又是權藤洋平的秘書。權藤洋平好像已經告訴大野貞敏有情人夏美的存在,而且夏美已經懷上了自己的種子。因此,大野貞敏受遣從中擔當了聯絡的作用。

「平時總是勞駕你,快請坐。我去給你沏咖啡。」

夏美請大野貞敏坐下,麻利地收拾著餐后的餐桌。

在這期間,大野貞敏淺淺地坐在椅子上,心不在焉地打量著屋內,屋內隨意地擺放着梳妝台和裝飾櫃等傢具。

「社長太太那邊沒有什麼變化嗎?」

夏美將冒着熱氣的咖啡杯放在他的面前,一邊試探著問道。

「是啊。」

「現在當然還沒有發現,但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以後她也不會發現吧。」

「是啊不過……」

「不過什麼?」

「我懷疑她總會有些察覺吧?她總會料到社長在外面不會閑着吧!何況,在家裏也是一副十足的大男人的派頭。夫人好像也很煩惱,抱怨自己這一輩子就這麼完了。如果知道社長在外面有了孩子,真不知道會受到多大的打擊。……」

大野貞敏的口吻簡直就像是在為美也子打抱不平。

然而,大野貞敏的態度今夏美感到一陣奇妙的快意。就算大野貞敏有責備的意思,這也許反而引發了夏美的優越感。

「呃!要是這麼說,我也是因為老爺子才耽誤了自己的人生呀!就算是明媒正娶了,我也從27歲起已經整整的等了七年,只能偷偷摸摸地忍受着……不過,只要孩子一出生,我就一定會有很好的回報。」

夏美說到「很好的」這幾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哎,這麼說起來,我倒想起一件事。我差一點兒把一件很重要的事忘了。」

大野貞敏露出一副苦澀的表情,從西裝內口袋裏取出一個信封。信封外面沒有寫一個字,背後印着權藤的公司的名稱。

「今天律師將原來約定的東西送來了。社長說把複印件交給你,你一看就明白的。」

「是啊。我知道的!」

夏美不禁喜形於色。她慌忙閉上嘴唇,若無其事地將薄薄的信封收下。

「呃,趁咖啡還沒有涼,快喝了。」

她不停地勸大野貞敏喝咖啡,是想讓大野貞敏早些回去,她要看看信封裏面的東西。

大野貞敏似乎也察覺夏美的心事,幾口便將咖啡喝完,然後匆匆地站起身來。

「謝謝你的咖啡。……請你多多保重。」

房門關上時,夏美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了信封。

信封用透明膠帶隨意地封著口,夏美打開信封,從裏面取出一張複印件。

《遺囑》——

打印的文字躍入她的眼帘。

「立遺囑者權藤洋平當着……的面,立下以下遺囑:

……」

夏美跳過法律文書那些煩瑣的開頭,直接閱讀實際條款:

立遺囑者權藤洋平將本人名下的全部財產中的二分之一,贈給高澤更美。」

第二條寫着指定公司的顧問律師為本遺囑的執行人。

「成功啦!」

夏美情不自禁地大聲歡呼,揮動着遺囑的複印件跳起來。

夏美在房間里興奮地雀躍了好一會兒。一轉身又到電話機邊,便撥通了一處電話。

「喂喂!」

聽筒里傳來櫻田丈志那稍帶鼻音的聲音。

「喂,是丈志嗎?是我。這麼早就打電話給你。」

「我剛回來……今天不是你的老闆回來的日子嗎?」

「說是有急事不能來了。不過,來了一件比這更令人振奮的東西。」

「更令人振奮?」

「就是上次說的那件東西呀!上次我催促老爺子的那份遺囑,終於已經作了公證。他的秘書把複印件送來了。」

「太好了!……那麼,有些什麼內容?」

「按約定,說把全部財產的二分之一贈送給我。」

「真的?!權藤君的財產據說不下十億日元吧?它的一半就是五億日元,付掉遺產繼承稅,錢也花不完。你這一輩子可以盡情地花錢了。」

「嘿!這錢要等到老爺子死了以後才能拿到呀!他現在還只有50歲,身體又棒得像頭牛,眼下一時還死不了。在他去世之前,如果孩子的事暴露……」

夏美這麼說着,一種令人心驚肉跳的不安情緒再次向她襲來。

「沒關係的。孩子的長相還不會馬上就讓人看出像誰,如果你哄著說是像老爺子,他不就會先人為主,自以為像他自己嗎?」

櫻田丈志依然還是一副信口開河毫無責任的口吻。

櫻田丈志在一家小型廣告代理店裏工作,今年33歲。七年前夏美在一家夜總會裏打工時,他是那裏的常客,當然他是利用接待公司客戶的名義去的。

夏美成為權藤洋平的情人、並辭職被權藤洋平供養在現在的公寓裏以後,櫻田丈志和夏美許久沒有了來往。大約在兩年前,兩人在路上不期而遇,便去咖啡館里坐坐,於是便又勾搭上了,而且關係突飛猛進。

櫻田丈志還是獨身一人,在知道權藤洋平不會來過夜的晚上,便偷偷地溜進夏美的公寓與她偷歡。

今年春天,夏美懷孕了。

權藤洋平在與自己的妻子美也子之間不可能生育孩子,如今到了50歲上帝才好不容易賜給他一個孩子,他欣喜若狂。但是,夏美推測這孩子十之八九是櫻田丈志的孩子。因為最後一次月經過後的排卵期間,權藤洋平正在海外旅行。

即使孩子出生以後正如櫻田丈志所說的那樣不會馬上暴露,但不久權藤洋平發現不是自己的孩子時,後果不堪設想。正因為權藤洋平欣喜若狂,所以一旦發覺上當受騙,他的憤怒程度是不難想像的。

趕在事態發生之前,夏美絞盡腦汁終於想出先讓權藤洋平寫下一份遺囑。

夏美適逢其時地向權藤洋平撒起嬌來。

「你這個當爸爸的,抽煙喝酒都比別人更厲害,又經常去海外出差,誰也不能保證絕對不會有什麼事吧。到了那時,為了不讓我和肚子裏的孩子流落街頭,你要事先為我們安排好……」

如今權藤洋平已經對夏美百依百順,因此他便按夏美的要求寫了一份遺囑,答應在自己去世以後,將所有財產的一半贈送給夏美,並委託律師作了公證。大野貞敏剛才就是送遺囑複印件來的。

「但是……即使騙得了一時,也不可能10年、15年以後還不會暴露吧。」

夏美愈發地朝着不吉利的方向想像著。

「有過10年15年老爺子也不會死。如果那樣,一旦露餡,遺囑也會被取消。如此一來,好不容易讓他寫了遺囑,又會變成一張廢紙。」

「嘿!船到橋頭自會直。老是擔心那些將來的事就會一事無成,這不像是你的性格吧!反正,現在你已經如願讓他立了遺囑,這不是一個很大的成功嗎?」

櫻田丈志這個人無所作為。夏美與他打完電話以後,一個想法在她的腦海里浮現出來。

老傢伙如果死於非命便萬事大吉了。要趕在這孩子出身之前——

櫻田丈志說得輕巧,但權藤洋平並非等閑之輩。

夏美擔心老爺子,也許會直覺地懷疑這個出生的孩子不是自己的,提出要化驗血型,立即就會真相大白。

一旦敗露,最後母子兩人肯定會被掃地出門,而且是會身無分文地被趕出去。

於是,七年的煎熬就會付諸東流。

但是,老爺子又不會立刻暴死……

夏美左思右想,一個聲音在她的耳際喃語着:

只有殺了他!

夏美知道這個想法並不是現在忽然湧現在腦海里的。

她感到,這樣的誘惑自從想到讓權藤洋平寫遺囑的時候起,就已經在她的意識深處萌動着。開始的時候只是像做夢一樣飄渺。

但是,她不知道如何下手。

首先,權藤洋平剛為她寫下那樣一份遺囑,就蹊蹺地死去,自己馬上會受到懷疑。

夏美記得在哪一本書里曾看到過,說接受遺贈的人如果是殺害制訂遺囑者的兇手,就會被剝奪接受遣贈的資格。

不能急於下手。因為弄得不好會賠了夫人又折兵。

夏美恍恍溜溜地與誘惑抗爭着。

嘿!只要有萬無一失的辦法就好了……

3

美也子大部分的時間都呆在家裏度過,她唯一的愛好就是法國刺繡。

6月下旬一個陰沉的下午……

美也子把刺繡裝入事先準備好的畫框裏。這次的刺繡作品取材於自家花園中盛開的八仙花,是她花了將近一個月才把它綉完的。

這幅漂亮的畫框有47厘米寬、90厘米長。美也子將刺繡鑲在畫框裏以後,極其滿意地眺望着它。

欣賞了一會兒,她將自己的作品搬到廳里。

美也子又從儲藏室里搬來了八字梯。

然後,美也子拿着釘子和鎚子登上八字梯,在牆壁的裝飾板上敲上釘子,將畫框掛了上去。

扇形轉彎樓梯呈陡峭的弧形,越往扇心樓梯越窄,畫框就掛在樓梯扇心部位的下面。長方形畫框的上部比樓梯的扶手稍稍高出一些,美也子是事先測量好以後再敲上釘子的。

美也子走下八字梯,又走到樓上,然後從二樓慢慢地往下走,邊走邊揣測著。

走到靠扇心一側時,因為階梯變窄,手本能地要去抓扶手。但是,畫框上部比扶手高出了一點,所以下樓梯時,扶手難以抓住。

如果走樓梯時腳底下踩空的話,也許會本能地去抓畫框,並和畫框一起掉到樓梯口的大理石地面上。

如果能夠如願以償就好了……至少可以說是增加了那樣的可能性。

我的勇氣,難道終究只有這麼一些?……

美也子有意識地在自己的內心裏煽起對丈夫更熾烈的憎恨,努力想要鼓起敢於下決斷的勇氣。但是……到敢於實施時,也許還需要某種衝動……

美也子沉浸在一種奇妙的感慨之中。這時,她發現房間里的電話鈴響了。

她慌忙跑進起居間里,拿起聽筒。

「喂!是權藤先生的府上嗎?」

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

「是的。」

「是權藤先生的太太嗎?」

「是……」

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一字一頓的口氣說道:

「夫人,我叫高澤夏美。你認識嗎?」

「不,不認識。」

「難道從來沒有聽你丈夫提起過?……」

「不記得了。」

「真的?」

對方有些不悅地喃語道。

「——好吧。以前那樣也就算了,但以後就不能一直那樣了!我們已經偷偷摸摸地過了七年,現在馬上就要生孩子了……」

「你說什麼?……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懂你說的話。」

「我決定要與夫人見一面,把事情說清楚。他畢竟也很難自己說出口吧。」

「……」

「今天晚上,他要接待客戶應該晚回家的。」

電話那頭自稱「高澤夏美」的人口口聲聲地說「他」、「他」的,如此隨便,美也子也已經察覺出是在指自己的丈夫。還說今天夜裏因接待客戶晚回家,為什麼連這樣的事情都知道?

「因此,傍晚的時候夫人也應該有空吧。你知道大賴河邊有一家叫『魚新』的酒家嗎?就是他常去的那家店。」

「我知道……以前好像也去過一次……」

「坐出租汽車對司機說一聲就知道了。今晚6時,我已經用權藤洋平的名義訂好了座位,請夫人一個人去。我有事要與你商量,包括孩子的事。」

「……」

「那麼,到時候見。」

美也子還正感到茫然,電話便掛斷了。

過了片刻,美也子的心臟才漸漸地悸動起來。不知為何,美也子的反應總要比別人慢半拍。

剛才那個叫「高澤夏美」的女人難道是丈夫的情人?

「我們已經偷偷摸摸地過了七年,現在馬上就要生孩子了……」

美也子屏住了氣。

「我有事要與你商量,包括孩子的事……」

孩子?……

難道?……

美也子神思恍惚地看了看時間,3時15分。

穿什麼衣服去?也許還是和服有威嚴。還必須趕快去一趟美容院。

雖然有些驚慌失措,但女人的虛榮還是頑固地抬起頭來。

電話里的聲音年輕而盛氣凌人。有多大年齡?長得漂亮嗎?

想像到對方是一個年輕美貌的女人,美也子就感覺到內心裏涌動着一股嫉意。

美也子將長頭髮盤高,穿一身白色大島圖案的和服,戴上最昂貴的鑽石和藍寶石戒指。

經過精心打扮的美也子坐出租汽車趕到魚新酒家時,6時10分剛過。她打算比約定的時間晚10分鐘到達。

自己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不願意先到后等著。

酒店坐落在遠離市中心的河邊。酒店裏可以清楚地聽到河水拍打在建築物上的聲響。

「歡迎光臨。」

迎候在門口的小姐笑臉相迎。

「是權藤洋平……」

「請這邊走。」

「哪位……」

「和你一起吃飯的人已經來了。」

於是,美也子跟在服務員的身後。

在走廊里拐過幾個彎以後,來到了一個單間的日本式包房前。

「就是這一間。」

服務員跟着拉開了隔扇門。

美也子的心臟又在劇烈地跳動着。

在隔扇拉門的對面,隔着小桌子坐着一個打扮妖冶的女人。大紅大白的禮服,戴着碩大的象牙耳環。打扮得非常時髦,但年齡應該有35歲左右了。

她長著一副大眼睛和一張大嘴巴,是一個舉止粗魯的女人。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也許可以說是性感,但絕不是什麼能讓男人如痴如醉的美人。

美也子稍稍感到鎮靜。

——但是,那禮服如果仔細看的話,不正是孕婦服嗎?

她是故意穿着顯眼的衣服,來顯示自己已經懷孕了吧?

美也子陡然氣急。

一看到對方的眼睛,夏美便擺出架勢睨視着對方。

「請進。」

年輕的服務員見兩個女人相互對視着幾秒鐘,便怔怔地招呼道。

4

7月3日星期五晚上10時過後,公司社長權藤洋平的妻子用電話向所轄的警察署作了通報。

「不好了。我丈夫好像從樓梯上摔下來,頭部撞在樓梯口的大理石地上……我剛從外面回家……」

「傷得怎麼樣?」

「頭部在流血……好像已經沒救了……我已叫了急救車……」

當班的刑警股長和部下三人立即趕往權藤洋平的家。

權藤洋平是一家製造和銷售體育用品公司的社長,公司緊跟社會的時尚,業績不斷增長。權藤洋平在市內的高級住宅區里擁有豪華的洋房。

股長渡邊刑警補(相當於刑警副隊長)他們趕到時,急救車已經到達。兩名救護人員正在查看躺在樓梯口的權藤洋平的情況。權藤洋平身穿運動服和寬鬆褲,頭部開了一道口子,四周淌著很多血。

刑警們打開房門。一看見渡邊刑警補,救護員便輕輕地搖了搖頭。

「已經死亡。大約死後已經有一個小時了。」

身後始終站着一位小個子女人,好像是死者的妻子。

「你是夫人嗎?」

「是的。」

「剛才打電話報警的就是你?」

「是的我……」

渡邊刑警打補斷了她的話,用房間里的電話向警署聯絡,要求警署派出法醫和勘查員。

在等候法醫和勘查員來到期間,渡邊刑警補開始向死者的妻子了解情況。

「權藤美也子,43歲。……不,沒有小孩,家裏只有我和丈夫兩人生活。」

美也子用微微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她身穿套裝,一張典型的日本人的面容,外表顯得溫和安詳。

「你從外面回家時看見丈夫倒在地上,那是什麼時候?」

「是我向警署打電話報警之前,10時左右吧。」

「你回家以前,你丈夫是一個人在家嗎?」

「我想是的。……對了,我平時幾乎晚上不出門的,但今天是我高中同學的聚會。聚會是晚上6時至9時,地點在市內一家賓館房間里。」

據說,聚會結束以後,美也子和三名要好的同學一起,去了一家會員制俱樂部,玩了有20分鐘后,美也子先獨自喊了出租汽車回家了。回到家時約10時左右。

「今天晚上,丈夫也說過有應酬要晚些回來。平時他說要晚些回家,一般總要到半夜才回來,所以,我心想10時以前回家就可以了。……如果是我晚回家,他又要大吵大鬧了……」

美也子咬着嘴唇低下了頭。雖然臉色蒼白神情不安,卻沒有很傷心的模樣。

「你是說,你丈夫回家的時間比原來預定的時間早嗎?」

「是的。……我打電話報警以後,也通知了他的秘書和司機,我想他們馬上就會到的。」

死者的秘書和司機也要來,如果向他們調查,也許能得到準確的情況。

「夫人回家時,大門鎖著嗎?」

「鎖著。我是用自己的鑰匙打開的。」

「那麼,其他的房門有沒有上鎖?」

「不知道。還沒有察看過。」

勘查股長一行三人以及法醫都同車趕到。

50開外的法醫確認權藤洋平已經死亡。

接着,勘查員開始查看現場。

在這期間,渡邊刑警補請美也子帶路查看了房間,並讓年輕的部下到花園裏和房子四周仔細檢查。

窗戶全都鎖著,廚房門也從內側上著鎖,絲毫沒有發現有賊從外部入侵或有來客的痕迹。

「我是5時30分左右鎖上門出去的,我覺得還是我出去時的那副樣子。」

接着登上陡峭的樓梯去二樓。

二樓是一間卧房,裏面放着一張雙人床,隔壁像是衛生間和設有衣櫃的換衣服房間。

一件帶有光澤的灰色夏季西服、襯衫、領帶等隨意扔在床上,好像是剛換下來的。

「我丈夫一回家,總是先在這裏換衣服,換上運動服和寬鬆褲,然後下樓。」

「你剛才在電話里……好像是說你丈夫從樓梯上掉下來了。你怎麼會馬上想到會從樓梯上掉下來呢?」

「因為以前我丈夫也曾經有幾次從樓梯上摔下來,樓梯扇形部位的扇心處很狹窄,容易踩空。因為很危險,我們正商量著要改修一下,所以我馬上就想到了這個原因。」

「說起來真是那樣。何況這裏還掛着畫框,感覺很難抓住扶手。」

渡邊刑警補在樓上眺望着鑲著八仙花圖案刺繡的畫框感到有些蹊蹺。掛畫框的繩子勉強掛在釘子上,眼看就要從釘子上脫落的樣子。

按道理,如果從下面望去,畫框應該稍稍有些歪斜。

也許是權藤洋平從樓梯上摔下去時本能地伸手想要抓住扶手,結果沒有抓着,卻將畫框碰歪了。

勘查股長有三十七八歲,資格比渡邊刑警補稍老一些。他朝渡邊刑警補使了一下眼色。於是,渡邊刑警補暫時扔下美也子,走到勘查員那裏。

「從頭部傷勢來看,可以認定是從樓梯上摔下去的。樓梯口的地面是大理石,據推測死者頭部撞在大理石上造成顱內出血而死。解剖以後,可以了解更詳細的情況。」

「推斷死亡時間呢?」

「離現在一個半小時至兩個小時以前,估計是今晚9時到9時30之間。」

這時,大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房門打開着,一名約莫三十齣頭的瘦高男子徑直走進房裏,後面跟着一位50歲左右、身材微微發胖的男子。

「呃!貞敏君!」

美也子朝年輕的男子喊了一聲,這才像緩過氣來似地露出一副哭喪的臉。

「夫人,怎麼會發生那樣的事……」

男子緊繃着那張學生模樣的瘦長臉,滿含着安慰的意思點着頭。

「我是秘書大野貞敏。剛才夫人打電話通知我……」

大野貞敏向警察們作了自我介紹,又介紹後面的男子是社長的司機中田。

大野貞敏馬上接受渡邊刑警補的詢問。

「明天星期六,原來預定公司要舉行高爾夫球比賽招待客戶。今天晚上社長出席了晚餐會招待這些客戶。

「若在平時,晚餐后要帶客戶去夜總會等地方玩樂,但因為明天要打高爾夫球,出發時間較早,所以,社長想早點回家休息調整一下身體狀況。客戶們也是如此要求的,所以8時30分晚餐結束后就解散了。我在飯店門前和社長分手以後,就回自己的家,由中日送社長……」

看上去很耿直的司機中田接過話題。

「我記得是8時30分接社長上車,正好9時左右送到這房子前。房間里都是黑的,只有房門燈和樓梯口的燈開着。社長說過他的夫人去參加同窗會了,社長是用自己的鑰匙打開房門進屋的。我看着他進屋以後便也回家了。……」

渡邊刑警補打量著大野貞敏和司機中田,問道:

「你們是否記得權藤君說起過家裏的樓梯走起來很危險的話?」

「對了。的確說起過一次。」

中田一副猛然想起的表情答道。

「記得大概是三個月之前的事了,他還說要請木匠來重新裝一個…」

「我自己有一次也差一點摔下去呢!」

大野貞敏也是一副複雜的表情補充道。

「那是我最近一次來這裏時,就是上次打高爾夫球那天,應該是6月11日星期四早晨吧?……不過我記得那天來時,那裏還沒有掛畫框……」

「你是說,這畫框是在6月22日星期一那天刺繡完成以後,由夫人自己掛上去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那樣的地方再掛上畫框,就更危險了吧。」

「應該不難想像出權藤君那時會本能地要抓扶手,但手碰到畫框上,結果沒能抓住扶手而摔下樓梯。」

「不不!夫人在掛上畫框時當然不會想到這些。」

看到眼圈發紅的美也子走過來,大野貞敏急忙補充道。

「樓梯引發的事故真是格外多呢!據說全日本每年有七八百人從樓梯上摔下致死的。」

渡邊刑警補想起在縣警本部看到過的統計數據。

「平均每天死亡的人數接近2人。其中三分之二是男性,也不一定全是老人和小孩,壯年男性也有不少。何況有一半以上事故就發生在家裏,所以說死亡就在腳下這句話並不是危言聳聽。」

渡邊刑警補的腦海里浮想起住宅式警察宿舍里那又暗又陡的水泥樓梯,心想這類事故決不僅僅只局限在居民的家庭里。

直到這時,他還估計權藤洋平的死亡十之八九是意外事故造成的。

但是,在房子外圍搜查的青年刑警回來時,帶來了一件意外的東西,是在房子外搜查時撿到的。

「房子的正大門和後門等處都沒有發現值得留意的異物。我們還向住在對面的人家進行了解,除了9時左右權藤君的汽車來過之外,沒有發現有可疑的人影或汽車來過。只是在房子外竹籬笆的中段發現這東西掉在地上。」

一個外殼為金黃色的口紅在刑警的手掌上閃閃發光。

據青年刑警說,權藤洋平家的院子是用竹子編成的籬笆圍起來的,其中有一處竹子被折斷,加上籬笆枝之間有隙縫,正好可以鑽進一個人來。這支口紅就掉在那裏的地面上。

渡邊刑警補立即將美也子喊來問話。

「……其實我平時去超市購物的時候,也是從那裏進出的。這樣可以稍稍近一些,而且與進出大門或後門相比,不太招人顯眼,所以短時間外出,別人不知道我家裏沒人,我也可以感到放心。……不,我丈夫也許不知道。我沒有對他說起過,而且他對家裏的事情也不太關心。」

於是,渡邊刑警補拿出口紅請她辨認,不料美也子矢口否認。

「這不是我的東西。我不用這牌子的,也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口紅。」

5

慎重起見,警方對權藤洋平的屍體進行了解剖。

結果,沒有什麼新的發現。據解剖報告判斷,死因和原來現場勘查時推測的一樣。死者是從樓梯上摔下,頭部撞在下面樓梯口的大理石地面上,強烈的碰撞造成顱內出血致死。推斷死亡時間為7月3日晚上9時至9時30分之間。

第二天傍晚,警方在所轄警署內召開了搜查會議。因為事故致死的觀點佔據了上風,所以警方沒有專門設立搜查本部。縣警本部搜查一課的兩名警視級的警官一起出席了搜查會議。

對權藤洋平的死亡開始懷疑有他殺嫌疑,是因為警方不斷地發現一些新的事實,諸如權藤洋平有情人,最近剛制訂了有關死亡后財產遺贈的遺書。

接着籬笆外發現掉落着一支口紅,因此渡邊刑警補受一種直覺的驅使,分別問了秘書大野貞敏和司機中田。兩人都直言不諱地承認權藤洋平有情人的事實。據他們說,那個情人原來是夜總會裏的小姐,名叫「高澤夏美」,今年34歲,七年前就居住在以權藤洋平名義租下的公寓裏,現在已經懷孕三個月。

後來在調查中得知,此事權藤洋平只對大野貞敏和中田兩人毫不隱瞞,權藤洋平好像還請大野貞敏當傳話筒,派中田駕駛着社長專用的汽車送夏美回公寓。

接着,據公司報告,在社長室里上著鎖的抽屜里,發現一份遺囑的正本。

根據警方調查,遺囑的內容是將遺囑人自己財產的二分之一遺贈給高澤夏美。

而且,經公司的顧問律師確認得知,這份遺囑文件是律師受權藤洋平之託制訂並經過了公證。

同時在家庭里,權藤洋平是一位專橫跋扈的丈夫。據公司里對權藤洋平的評價,結合美也子在同窗聚會上發的牢騷等,不難推測權藤洋平和美也子的夫妻關係已經非常冷漠。

「……但是,7月3日夜裏,美也子的確不在現場。9時到9時30分之間,正好是同學會結束,她和三名關係親密的同學一起乘坐出租汽車去會員制俱樂部。9時20分左右到達俱樂部,美也子在那裏呆了20分鐘左右,然後坐出租汽車先回家了。這一點,除了三名同學之外,俱樂部的老闆和小姐們,還有出租汽車司機等很多人可以作證。」

一名對美也子進行內偵的老資格警官首先作了報告。

「不難否認,美也子的確既有作案動機,又有作案機會。如果她的內心裏淤積著長年以來對丈夫的怨恨,那麼她也許會趁著自己還沒有到老年的時候,殺了蠻橫的丈夫,將財產弄到手,享受自由人生的快樂。權藤夫婦沒有孩子,所以美也子作為妻子可以繼承全部財產的四分之三,另外四分之一由外甥大野貞敏繼承。如果按照遺囑將其中一半財產遺贈給夏美,美也子就只能繼承另外一半財產中的四分之三。但是,我認為美也子很有可能還不知道遺囑的事。同時,美也子完全有機會將她丈夫從樓梯上推下去,置他於死地,而且她完全也會將此偽裝成事故。然而遺憾的是,在7月3日那天晚上,美也子不在現場的證明無暇可擊,怎麼也不可能推翻。」

他說到這裏垂下眼帘,懊惱地咬着嘴唇。但他馬上抬起目光掃視着屋內。

「只是,相反也應該注意到,美也子的不在現場證明太清楚了。美也子是一名規規矩矩的家庭婦女,娘家又離得遠,朋友又不多,因此晚上獨自出門的機會一年也就一兩次,何況比丈夫晚回家的情況更是罕見。偏偏會在那天晚上出事,我總覺得是太湊巧了……」

有幾個人不停地點頭表示贊同,但是美也子的不在現場證明是毫不動搖的,警方奈何不了她。

「今晚我剛剛去過高澤夏美的公寓,向她了解了情況回來的……」

渡邊刑警補站起身開始報告。

「夏美現在懷孕三個月,她已經承認自己以此為借口讓權藤洋平寫下遺囑。復美的口氣好像是權藤洋平自己提出寫遺囑的,但實際上也許是夏美提出要求逼權藤洋平寫下的。7月3日夜裏,夏美不能證明自己不在現場。她說她一個人在公寓裏,但沒有證人。」

屋內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只是……」

渡邊刑警補也表示了與剛才那位警官同樣的想法。

「事故當晚不用說了,夏美總堅持說,就是以前她也從來沒有去過權藤洋平家,根本不知道他家的情況。我們又無法舉證否定她的說法。」

權藤洋平的妻子美也子也說自己幾乎不出家門,並明確無誤地說,近幾年來她的丈夫從來沒有帶女性客人到家裏來過。

同時,大野貞敏和中田都說不曾帶着夏美去過權藤洋平家,便無意中在為她作了證明。

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權藤洋平趁美也子不在家的短暫時間裏將夏美喊到家裏來。但是,他要造訪夏美的公寓隨時都可以去,很難想像出他要特地請夏美去他家的原因。

而且,夏美知道不知道權藤洋平家的樓梯很危險、容易踩空呢?

權藤洋平也許會在夏美面前提起過。——

但是,將這些與出事那天晚上的情況結合起來考慮。

7月3日晚上,權藤洋平出席晚宴接待公司客戶,8時30分晚宴結束。

若在平時,晚宴結束以後,還要去夜總會等處遊玩。但這次因為第二天要去打高爾夫球,客人們也都是一副想早些回去休息的模樣,所以就此作罷。權藤洋平也在9時左右回到自己的家裏。

美也子還沒有回家,但權藤洋平應該想到美也子馬上就、會回來的。

權藤洋平膽敢趁這短暫的時間特地將夏美喊到家裏來嗎?

何況,即使夏美因某種原因去權藤洋平家裏的話,難道她真的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將權藤洋平從危險的樓梯上推下去摔死,又將房門按原樣鎖上(假設她事先輸配了鑰匙)再逃走?這有可能嗎?

即使假設夏美早就準備好鑰匙偷偷地潛入權藤洋平家將權藤洋平殺害的話,那麼7月3日晚上權藤洋平9時就回家,這是極其偶然的,而且美也子也是偶爾不在家。夏美事先知道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根據這些情況分析,夏美有充分的殺人動機,而且又不能證明自己不在現場,但是從作案機會這一角度來看,將她視作兇手顯然又顯得太牽強。」

這時,會議室外有人敲門,一名年輕的勘查員走進會議室。

他走到渡邊刑警補的身邊。

「渡邊刑警補,剛才的指紋對照結果出來了……」

聽到勘查員的報告,渡邊刑警補的臉上稍稍有了活氣。

「口紅那件事……」

他迫不及待地剛要說,又喘了一口氣,鄭重其事地重新說道:

「在權藤洋平家竹籬笆邊掉落的那支口紅,沾在上面的指紋不是美也子的。我剛才又去了夏美的公寓,將一張毫無關係的照片假裝請她辨認取得了她的指紋。我將她的指紋和口紅上的指紋作了比照,結果顯然一致。」

房間里一片騷然聲。

「就是說,可以認為口紅是更美的,是她從籬笆的隙縫間鑽過時掉落的。」

刑事課長提醒說。

「我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大。」

「夏美說她從來沒有去過權藤洋平家,現在看來這一點可以推翻了。」

「不!不過呢……」

負責調查美也子的老刑警部長意外地提出了異議。

「美也子很自信地斷言說,只有自己一個人從那籬笆的隙縫間進出,權藤洋平應該也不知道。如果對丈夫提起,權藤洋平知道自己的妻子從那種地方進進出出,就會指責她被鄰居看到的話很失面子,也許會請園林所的人來修理一下的。權藤洋平肯定會埋怨說,我不希望別人把我看成是一個辦事很吝嗇的人吧。那麼,夏美是怎麼利用這個連權藤洋平都不知道的秘密出入口呢?」

「不過,也不能斷定是絕對不知道吧。」

有人提出反駁。

「總之,那天晚上夏美是從籬笆的隙縫間潛入權藤洋平家的,所以大門和後門的對面人家都沒有人看到夏美的身影。」

「但是,從美也子的口氣來推測……」

刑警部長依然一副大惑不解的表情苦思冥想着。

「總覺得出現了一副令人難以琢磨的構圖。」

一直默默聆聽着大家發言的縣警本部的警視打斷了大家的話語。他50歲開外,上唇留着鬍子,外表像是一位處事極嚴謹的人。

「美也子非常熟悉房子裏的情況,但她有足夠的證據證明自己不在現場;而夏美不能證明自己不在現場,因此而懷疑她作案,但有許多地方還很勉強。而且,我之所以感到出現了一副令人難以琢磨的構圖,是因為美也子的供述最終形成了為夏美庇護的結果。」

「……」

「美也子說,丈夫以前從來沒有帶女人回來過,籬笆的隙縫間只有自己一個人進出,連丈夫都不知道。就是說,給人的印象是,美也子在證明夏美不可能作案。」

「難怪。一般來說,妻子與情人是不共戴天的敵人,相互憎恨……」

「但是,會有例外吧。」

警視再一次說道。

「就是,兩者的利益一致的時候。」

是啊。在美也子和夏美的利益一致的時候——

渡邊刑警補的頭腦里閃現出一個靈感。

如果美也子順水推舟的話?……

6

案發後第三天午後,一名年輕的女子向所轄警署刑事課打來電話。

因為電話里說要與負責權藤洋平死亡案件的警官談談,渡邊刑警補便接過電話的聽筒。

「我是大瀨河邊上一家叫『魚新』的酒家服務員……」

聽筒里傳來南語般壓低着嗓音的說話聲。

「我在報紙上看到,說警察正在調查權藤社長死亡的事件,但警方好像還不知道那件事,所以……」

「你說的是哪件事?」

「就是6月22日星期一晚上6時左右,權藤杜長的夫人和另一位很神秘的女子在我們店裏的包房裏見過面。」

「你說什麼?」

「那天中午時,有個女人打電話以權藤洋平的名義訂了兩個人的座位。權藤社長是我們這裏的常客,所以賬台里的小姐還以為是社長秘書打來的。但是在6時左右,先來了一位三十四五歲的女子,約十分鐘后,社長夫人來了。社長夫人以前和社長一起來過,所以我們認得她。」

「三十四五歲的女子和權藤夫人……」

「而且她們兩人之間的氣氛很奇怪。……一見面先是像閃電似的相互睨視一眼,接着好像是為了什麼事情吵了一會兒,還吵得很厲害。因為是在包房裏,所以沒有聽清她們爭吵的詳細內容。一個多小時以後,兩人都緊繃着臉,各自喊了出租汽車離開了。」

尋問了三十四五歲女子的體型和容貌,說是長得比較粗壯,鼻子很挺,因此推測很有可能是夏美。

「非常感謝,你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情報,我們馬上派人去拜訪你,請問你的名字……」

「不用了。我們店裏規定嚴格,不允許將客人的秘密往外傳的。」

對方突然像要逃避似地掛了電話。

過了約兩個小時,警署又收到一封來信,收信人的名字寫着「刑事課長殿下」。沒有寄信人的名字。

引起社會關注的事件,人們自發地通過來信或電話提供情報的現象並不罕見。其中大部分是騷擾或不着邊際的信息,但這次的來信內容看來是可以信賴的。

課長殿下:

我是住在權藤洋平家附近的居民。權藤洋平死亡那天,就是7月3日晚上9時30分左右,我看見一位陌生女子從夫人平時進出的籬笆隙縫間鑽出來。那人看上去年齡有35歲左右,大高個子,頭髮好像是棕色的。想必這一情況對警方也許會有用,我是住在附近的人,所以名字就不寫了。

敬上

從7月7日早晨起,警方對美也子和夏美進行傳訊,開始分別了解情況。

傳訊分別由兩名警官一組進行。那些警官都是審訊的老手,有着豐富的經驗,遇到過無數拚命抵賴的作案嫌疑人,但最終都徹底交待的。

審訊官毫不停息地輪番提問展開攻勢。

在這期間,兩個女人的供述內容馬上又分別傳給另一方的審訊官。

警署內瀰漫着一定要一氣拿下兩個女人的緊迫氣氛。

「夫人,6月22日星期一晚上6時,你把夏美請到魚新酒家的包房裏會面了吧。」

「……」

「我們已經向酒家的服務員作過了解,全都已經掌握了。反正你請了夏美。」

「沒有……這……」

外表安詳的美也子流露出一副膽怯的表情,顫動着小巧的身體,但最後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口。

「不是我請她的。是她打電話給我的。」

「說了些什麼?」

「說有事要與我當面談一談。」

「是嗎?夏美說是你約她出去的呀!」

「不。絕對不是的……她說是用權藤的名義訂了座位,所以……」

兩名審訊官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

「那麼,這一點暫時不談。你們在魚新酒家說了些什麼?」

「她在電話里說好像是懷上權藤的孩子了,所以我想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結果她說,她自己也是為了權藤而奉獻了一生的被害者。因為態度突然變得嚴厲,所以最後分手時好像吵架一樣。」

「事件發生以後,為什麼沒有對警方說實話?」

「我沒有打算隱瞞……只是我不想讓人恥笑。」

美也子咬着嘴唇,眼眶裏閃著淚花。

「難怪。說起來好像也合乎情理,但其實你和夏美見面時不會是故意大吵大鬧的嗎?當着酒店服務員的面裝作相互敵視爭得面紅耳赤,沒有旁人時兩人便密謀作案,是不是?」美也子一副驚訝得連話都講不出來的表情。

「你早就知道夏美的存在,你經過調查也發現更美有一個年輕的情人,知道她只是看中權藤的財產。於是,你就打電話約夏美…」

「不對!是夏美打電話給我的!」

「你只不過想造成一種被對方約出去的假象罷了。」

審訊官冷冷地嘲笑道。

「好吧,暫時不說這個。總之,是你們兩人共同制訂了殺害權藤的計劃。你們將妻子與情人是一對情敵的觀念當作擋箭牌,其實背地裏卻在聯手。」

美也子急促地喘息著,講不出話來。

「權藤洋平在家裏好幾次從樓梯上摔下來,而且還有證人。所以,如果權藤洋平從家裏的樓梯上摔下來死亡的話,很容易被人認為是意外事故造成的。你如果當時在家,那麼就有可能被人懷疑是你將他推下去的。因此,你需要有明確的現場不在證明。」

「……」

「同時,夏美以前從來沒有去過權藤家,而且很難認定她會知道籬笆的隙縫、樓梯的結構和房間里的擺設等。何況夏美不可能預知7月3日晚上你正好有事外出,而權藤正好比你先回家。因此,權藤那天從家裏的樓梯上摔下來死亡,夏美即使不能證明自己不在現場,受到懷疑的概率也極低。你們利用各自的強項,揚長避短,謀劃了一起讓殺人事件當作一般事故的犯罪事件。」

美也子不停地搖著頭。

「和夏美密謀以後,你故意將刺繡的畫框掛在樓梯的扶手邊,製造事故易發的狀態。」

「哪裏的話!上次我就說過,那畫框是6月22日午後,就是夏美打電話來之前就掛上去了……」

「夫人,這件事,你沒有任何爭辯的理由啊!這證明你在與夏美見面之前就在醞釀犯罪計劃了。」

「不不……」

「你們選擇你去參加同窗會的那天夜裏作為作案的日子。正好那天晚上,權藤君也去參加晚餐招待客戶。不過,你和權藤君長年生活在一起,通過權藤君長期養成的生活習慣,你不難預測第二天要打高爾夫球的話,權藤君會晚餐結束后就回家的。這就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

「夏美按照你的指點,在8時30分左右鑽過籬笆的隙縫間潛入花園,又用另配的鑰匙打開房門,走進空無一人的房間里。房間內的構造,你已經都告訴她了吧,所以她就悄悄地躲在二樓衛生間里。9時左右權藤洋平回來了,他按照自己的生活習慣將西服脫下來扔在床上,穿上運動服和寬鬆褲走下樓梯。這時,夏美從背後將他推下到樓梯口的大理石地上。」

「你、你說什麼!太可怕了。……我沒有和她密謀,我不知道夏美君做過什麼,但我和她一點關係也沒有。請你們相信我……我絕對…」

後面的話已經語無倫次,美也子發瘋似地叫喊著哭開了。

同一時間裏,在另一間審訊室,夏美正在接受兩名審訊官的查問。

「……我不是剛才就已經說過了嘛!我沒有打電話給權藤夫人呀!是她打電話給我,請我去『魚新』酒家的。」

夏美也拚命地為自己爭辯著。

「在魚新酒家說了些什麼話?」

「這話我也已經說了好幾遍了,就是夫人……」

「夫人有沒有給你房間里的草圖?與夫人見面,那天也不是第一次吧?你們早就在進行密謀,還去權藤家的外圍打量過了吧?」

「別開玩笑呀!我一次都沒去過老爺子的家……」

「不能這麼說啊!至少案發當天夜裏就應該去過。住在附近的居民在9時30分左右親眼看見你從籬笆的隙縫間鑽出來,那裏還掉有你的口紅。這支口紅,你還記得吧?」

審訊官將閃著金光的口紅放在桌子上。

夏美用驚詫的目光朝口紅瞥了一眼。

「牌子的確和我使用的一樣,但這樣的東西到處都可見的……」

「遺憾的是,這上面有你的指紋。」

夏美的臉一下子變得蒼白。

她好像是看見了一件很噁心的東西似地凝視着口紅。

「……說實話,我最近丟失過一支與這同樣的口紅。不知為什麼,原來是放在化妝台上的,不知什麼時候就不見了……」

「那是當然的,就是你從權藤家逃走的時候掉落的。」

「不!在出事那天以前就不見了。真的!」

夏美這才用歇斯底里的聲音訴說道。

「你以為用這種騙孩子的話就能夠矇混過去嗎?我們還知道你另有一位叫『櫻田丈志』的情人,年齡比你小。案發當時,他在公司里加班,顯然不在現場。但是,我們在查問他時,他吞吞吐吐地承認說,你肚子裏的孩子可能是他的。何止可能,看來肯定是他的。難道不是嗎?所以,你趁權藤君高興的時候讓他寫下遺囑,又企圖在你生孩子之前讓他死去。但是,一個人單獨干很危險,於是故意將自己和懷孕的事透露給美也子,激起她對丈夫的仇恨,拉她同謀。是這樣吧!」

「不是!」

夏美大聲叫嚷着忍不住站起身來。

「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是夫人打電話把我喊出去的。就是口紅,也是出事的幾天前就丟失了。我沒有說謊!」

審訊官久久地審視着夏美。

「真是的……那麼,這樣的想像不是也成立的嗎?」

另一位稍稍年輕的審訊官突然窺察著夏美,一副有些泄氣的口吻,說道:

「因為你的申辯也並非全部都是說謊吧。請你去酒家共謀犯罪的是美也子,你應邀前往,按美也子的指點去權藤家將權藤君從樓梯上推下去。但是,以後美也子出賣了你。她早就偷偷地拿走了你的口紅,故意將它扔在籬笆的隙縫間,留下你犯罪的確鑿證據。」

「……」

「美也子當然是想讓你一個人頂罪。她至少能夠證明自己不在現場,然而你沒有。從現場的情況來看雖說根牽強,但沾着你指紋的口紅如果留在現場,最後就能夠斷定是你作案。」

看到夏美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恐懼表情時,審訊官又湊近她的耳邊,苦口婆心地輕聲開導她。

「夏美君,現在不正是你應該冷靜地想一想的時候嗎?如果兩人都這樣繼續否認下去,最後只會是你一個人坐牢,這是顯而易見的。因為你不能證明自己不在現場,就連作案動機和犯罪物證都具備着。這起事件可以看作是你單獨作案,根據遺囑產生的遺贈當然也就無效了。而且,你不吐露真情,美也子的共同犯罪就不能立證,所以她就是清白的,可以繼承大部分財產。這正中她的下懷吧。」

「……」

「與其這樣,你還不如乾脆向我們說實話。不行嗎?這樣你會有利得多。如果你先坦白,說明你有認罪的意識,酌情考慮的餘地也就大一些。好啦!為了你肚子裏的孩子,鼓起勇氣,把實話都吐出來吧。」

7

美也子和夏美連續幾天受到警方的傳詢,從早到晚接受輪番式的盤問。

第四天晚上10時30分,美也子被警車送回空蕩蕩的家裏時,已經精疲力竭。

明天早上9時,警署又要派車來接她。

警察不厭其煩、反反覆復地訊問同一件事,每當警察責問「是你於的?」美也子真想將一切都承認了。她只求儘快擺脫這種被盤問的煎熬,從這種沒完沒了的審訊中解脫出來……

回到家裏,成為案發現場的房子裏充滿著不祥的靜寂折磨著美也子,甚至比警察還可怕。

房間里寂無一人,美也子彷彿覺得從陰冷的空氣深處發出一陣陣恐懼的哀鳴。丈夫從樓梯上摔下去時發出的慘叫……

這樣下去,會發瘋的——

如果沒有人來支撐一下,就……

美也子精神恍惚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她突然站起身來走到電話機旁。

用儲存着的縮位號碼撥通了常用的出租汽車公司的訂車電話。

美也子放下聽筒,臉上有了一絲生氣。

她又回到樓梯口處,穿上剛脫下的鞋。

美也子仁立在大門外等候着。

坐上終於等來的出租汽車,便將要去的住宅地址告訴司機。

那是一幢六層樓的磚房。看到三樓一個窗戶亮着燈光,美也子的眼眶裏閃現出比剛才更潤澤的光芒。

要把事情說給他聽聽。

他一定會相信我的話。

美也子彷彿覺得,為了聽她訴說,他在等着她。

不管過多少年,他一定會等着我的!因為他是她的夢。

美也子走過三樓幽暗的走道,按下門鈴,將臉湊近房門的隙縫間,身體緊挨着房門。

「來了,是哪一位?」

大野貞敏那年輕富有生氣的聲音答應道。

「是我……美也子呀!」

他趕緊打開房鎖。

一個修長的身影剛出現在門縫間時,美也子便倒在他的胸里。

「貞敏君,你果然在等我啊!我想見你。」

「……」

「呃,你聽我說……」

大野貞敏一副困惑的表情,回頭朝房間的深處望了一眼。

「先進來吧。」

他將美也子請進門邊的小屋裏,讓她坐在椅子上。

「呃,貞敏君,你應該知道吧,我什麼也沒有做啊!那天晚上我去參加同窗會回來,一打開房門就看見丈夫倒在樓梯口。」

美也子握住大野貞敏放在桌子上的手,一肚子的苦水像決了堤似地傾吐出來。她不停地抽泣,重複著同樣的話。

「拜託你了,貞敏君,你要幫幫我……」

幾秒鐘后,大野貞敏說道:

「當然,我會幫你的!」

大野貞敏熱切地緊緊握著美也子的手。

「不過,美也子君,你要絕對按照我說的去做啊!」

美也子像小孩似地連連點頭。

「如果那樣,馬上到警察那裏去自首吧。我當然會一直陪着你。這對你來說是最好的結局啊!」

「……」

美也子呆然若失,神情恍惚。大野貞敏溫情地望着美也子,用手臂支撐著美也子的腋下將她扶起來。

大野貞敏挽扶著美也子走出房間,乘上電梯。

「我用車送你,而且我一步也不離開你。所以,你要將一切都承認下來,讓警察知道你是有意認罪的。我再為你安排一位優秀的律師。」

電梯到達一樓,電梯門打開。

走到電梯外時,兩名體格強壯的男子走上前來,擋住了去路。

路燈照射出刑警股長渡邊刑警補的臉。美也子猛然全身變得僵硬。

「咦,渡邊君,她正要讓我帶她去警署呢!」

大野貞敏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你帶着她?……不。美也子君那裏,我們都已經詢問過了。」

渡邊刑警補露出帶嘲諷的微笑說道。

「大野貞敏君,今天夜裏我們是來接你的。不好意思,請你跟我們到警署走一趟。我們有話要問你。」

「我!……」

「不僅僅是你。也許現在正躺在你床上的女朋友也一起去。」

渡邊刑警補向身邊的警察使了一個眼色,那名警察立即走進電梯,關上了電梯門。

「我為什麼要去警署?」

「其理由……只能告訴你一個理由。前幾天你說過,你最後一次去權藤家是6月11日星期四早上,接社長去打高爾夫球。你還說,那時那幅八仙花刺繡的畫框還沒有掛上去。」

「是呀!」

「案發以後,你從來沒有去過?」

「沒有,因為美也子君一直不在家。」

「這就奇怪了。今天我們又仔細檢查了那幅畫框,發現畫框的邊緣上有你的指紋。」

8

「最早產生懷疑,就是在接到『魚新』酒家服務員提供情報的電話以後,直接去酒家調查的時候。」

三天後的傍晚,渡邊刑警補來到權藤家。權藤的家裏只有美也子一個人。

除了將事件的真相告訴美也子之外,好像是為了查證大野貞敏的供詞,確認事實關係。

「電話是我直接聽的,但『魚新』酒家裏沒有電話里那個聲音的服務員。當然也有可能在打電話時使用了假聲,但我們也已經習慣了,所以如果是同一個人的聲音,我們一般都能夠分辨。第二天起,我們開始傳訊你和夏美,但你們兩人都始終堅持說,6月22日是對方打電話邀請才去『魚新』酒家的。這也許是第三個女人分別向夫人你和夏美打電話,讓你們在酒家見面?難道不能這樣假設嗎?而且我們覺得,這個女人還故意將你們兩人在酒家見面的情況通報給警方。如此考慮,那封自稱是鄰居的來信,到底是出自誰的手?你不會不知道吧。」

「……」

「那個知道夫人和夏美君雙方情況、而且設計使她兩人變成同謀的人是誰?我們馬上就想起大野貞敏,而且還查明他的情人是以前曾在權藤公司里工作過的女人。」

「那麼,貞敏君為什麼……」

「大野貞敏早就懷有侵吞權藤社長的財產、掌握公司實權的野心。他只是權藤的一個外甥,所以如果權藤洋平去世,夫人繼承財產的四分之三,他只能繼承四分之一。但是,權藤洋平寫下了遺囑,將死後財產的一半遺贈給夏美。大野貞敏在將遺囑的複印件給夏美送去時,半路上偷看了遺囑的內容。於是,以後權藤洋平就是死了,他也只能繼承財產的八分之一。」

「……」

「但是,大野貞敏發現只有一個辦法能使自己獲取全部財產,就是殺害權藤洋平,嫁禍於夫人你和夏美君兩人。如果夫人和夏美君被認定是同謀,那麼夫人就會被剝奪繼承權,夏美君也會被剝奪接受遺贈的資格。當然,所有的財產就會轉入剩下的惟一一個繼承人大野貞敏的手裏。」

「那麼……自稱是夏美打電話給我的人……」

「據大野貞敏招供,是他讓自己的情人打的。向警察告密的,也是那個女人。7月3日晚上,大野貞敏在權藤君回到家裏以後,借口突然有急事來找權藤洋平,上二樓與他談話。而且,趁權藤洋平下樓的機會,走在後面的大野貞敏冷不防將權藤洋平推下樓去。權藤君來不及抓扶手,頭部落地。接着,大野貞敏為了製造權藤君踩空樓梯的假象,將刺繡畫框非常玄乎地掛在釘子上。那時,他的指紋就沾在畫框的邊緣。然後,他將去夏美君的公寓時偷走的口紅扔在籬笆的隙縫間,便溜走了。大野貞敏自己供述那支口紅是他去夏美住的公寓時趁機偷來的。據他自己招供,以前他為社長辦事來權藤家時,看見過夫人從籬笆的隙縫間出入。」

「畫框邊上有大野貞敏的指紋……」

美也子一字一頓地喃語着渡邊刑警補傳訊大野貞敏時說過的話。

「兇手在現場留下指紋,這是一個疏忽,大野貞敏一開始就沒有太注意這個問題。他承認,他以為自己常去權藤家,房間里留有他的指紋,這並不足奇。」

渡邊刑警補告辭以後,美也子久久地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凝視着陽光照射出來的樹木的陰影發獃。

房間里的寂靜沉重地壓迫着她的全身。

花園裏的八仙花,不知不覺地已經到了凋謝的季節。

那幅八仙花的刺繡是我鼓足勇氣才掛在那個危險的地方的……

因此,大野貞敏的犯罪和他的本性也就顯露出來了。

房間里太寂寞了。

這難道是對未遂的懲罰?……

簡直就好像是由於自己的行為,才打破了美好的夢,由此產生的寂寞在咀嚼著美也子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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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樹靜子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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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心積慮的意外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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