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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道別

作者:橋田壽賀子

  阿信和阿圭走在佐賀的路上。突然,阿信在一家老房子跟前停住了腳步,房子還保留著昔日的樣子。阿圭詫異地循著阿信的目光望去,只見房子的門牌上寫著「田倉」兩個字。阿圭大吃一驚:「奶奶?」
  阿信看看阿圭,輕輕頷首。
  「是嗎……就是這裡啊?這房子居然還在。」
  阿信說:「這裡周圍都變了樣子,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連我也記不清楚了,可是這扇大門卻還是過去的樣子……」
  阿圭問道:「我們進去看看?」
  「現在會是誰住在裡面呢?奶奶認識的那些人都不可能在了。」
  阿圭說:「進去問問不就明白了嗎?」
  阿信說:「就算還有人健在,我見了他們又能怎麼樣呢?」
  阿圭道:「我們這些日子到了這麼多地方,可是還沒有遇到一個過去的熟人。現在好不容易找到了過去的老房子,我們進去看看吧,好不好?」
  阿信幽幽地說:「在這裡我沒有留下一丁點快樂的記憶,而且從那以後,我們再也沒有聯繫過……就算現在還有人記得我,大概也不願意想起我來吧?」
  「為什麼?」
  「在田倉家的人眼裡,我大概是個很討厭的女人吧?」
  阿圭忙說:「這怎麼可能?當年在這裡受苦的人是奶奶啊!」
  阿信說:「可是換個角度來看的話,一切都會是另一個樣子。不管怎麼說,我突然闖進這個家,本來就是個多餘的人,脾氣又倔,總是違逆婆母,是我攪亂了平靜的田倉家。我這樣的女人,難免不讓他們記恨。」
  「怎麼會呢?奶奶在這個家的時候,不是也拚命地幹活嗎?」
  「身為兒媳婦,拚命幹活是分內的事,誰也不會因為這個讚揚你。不管幹活多麼拚命,只要得不到婆婆的歡心,就是做兒媳的沒有盡到孝心,就是兒媳的錯……」
  阿圭奇道:「哎?如果婆婆是個像阿清奶奶那麼厲害的人,也是兒媳的錯?」
  「是啊,婆婆待兒媳不管有多麼苛刻,也是兒媳自作自受。所以,大哥的妻子恆子也是一直忍耐著,想說的話不敢說,想做的事不敢做。這樣才好不容易得到了婆婆的認可……」
  阿圭嘆道:「真是個荒唐的時代啊!」
  阿信說:「就連我自己,當時也想做一個這樣的媳婦。如果要成為田倉家的一員,除了這麼做以外,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啊!」
  正在這時,田倉家老房子的小偏門開了,一個老人帶著個孫女模樣的小姑娘走了出來,阿信和阿圭都吃了一驚。老人詫異地看著阿信。阿信不由得向他點頭致意,老人也不禁點了點頭,但顯然對阿信他們並不在意,自顧牽著小孫女的手走開了。阿信怔怔地目送他離去。阿圭叫道:「奶奶?」
  阿信默然。阿圭問道:「你認識他嗎?」
  「這是佐太郎,是大哥的長子……當時他大約十歲吧,那麼現在應該已年過七十了。」
  「可是他好像完全沒有認出你來啊。」
  「那時候佐太郎還是個孩子呢。」
  阿圭說:「我們跟他說句話吧!」
  「不要了……這樣就挺好的。當年的事就作為我自己的回憶吧!過去雖然讓人懷念,可我們不是來找人一起追憶當年的。」
  「可是……我有點弄不明白了。我跟著奶奶旅行,本來以為很了解奶奶此行的目的,可是卻發現全都是痛苦的回憶。我覺得到了現在,您又何必特意去勾起那些傷心事呢?好不容易現在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幸福?」阿信苦笑了,說道:「你是這麼看的嗎?」
  阿圭一愣。阿信說:「是啊,以前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是太習慣那種幸福了……我已經把辛苦二字忘得乾乾淨淨。所以,如果現在那種幸福突然一下子破滅了,那我一定會馬上垮掉。所以我要回到這裡,想一想當年那段艱辛的日子,希望我還能恢復過去的品性,無論遇到什麼逆境都能忍耐過去……」
  阿圭不解地問:「您說以後還會有什麼逆境呢?田倉超市已經開了第十七家分店,規模那麼大……」
  阿信淡淡地說:「人怎麼會知道明天要發生什麼事呢?」
  「您的意思是會有什麼事情發生?這麼說,奶奶是覺得有些事情做錯了,所以您這次旅行,就是為了找出錯在哪裡,到底是什麼錯了,我說得對嗎?」
  阿信沒有回答,說道:「你陪了我這個老太太這麼多天,也該煩了吧?要是煩了的話,你還是先回去吧!本來我就打算一個人走這一程的。」
  「您想趕我回去,可沒那麼容易!」阿圭瞪了阿信一眼,說道:「要是我在半路上把奶奶丟下不管,會挨我爸爸罵的!」
  阿信說:「大學里早就開學了……」
  「奶奶的這些故事我還都是第一次聽說,比大學的課程有趣多了!與其在大學里浪費時間,還不如跟奶奶走一走,這對我的人生來說,是多麼寶貴的經歷啊!」
  阿信說:「唉,說得這麼誇張。」
  「對了,佐賀這裡有什麼風味小吃?今晚咱們去嘗一嘗吧!」
  阿信說:「什麼?原來你鬧著要跟著我不放,是為了到處品嘗風味小吃啊!」
  「這也是寶貴經歷之一嘛!」兩個人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向前走去。
  經過一個池塘時,阿信突然說:「就是這個池塘!當初佐和就是在這裡跳下去的。」
  「哦?」阿圭看看池塘,說,「看上去水很深啊!還好她得救了。」
  「不光是佐和……那時候農家的媳婦都會有一兩次尋死的念頭,因為日子實在太痛苦了。看來不僅僅是山形的女人命苦,大家都是苦命人啊!」
  阿圭問道:「奶奶,你也想過自殺嗎?」
  「我這個人脾氣一向彆扭,要是我死了,他們一定會高興少了個累贅,這麼一想,我就覺得太不甘心了。所以不管怎麼樣,我一定要堅持活下去,平平安安地把孩子生下來。尋死是認輸的表現。而且,我還有阿雄……我不忍心把孩子一起帶走,更不忍心把他撇下來自己去死……」
  阿圭沉默了。阿信說:「雖然那時候大家都對我冷眼相看,可是我心裡有這個念頭,就算孤零零的一個人也能忍耐下去。我相信只要自己平安地生下孩子,就一定會有一天被認可為田倉家的媳婦的。可是,當時我挺著大肚子每天在毒日頭底下拔草的時候,確實難受極了。彎下腰的時候,肚子更顯得沉重。回到家裡以後,往往筋疲力盡,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阿信和龍三從田裡歸來。一走進院里,阿信筋疲力盡地跌坐了下去。龍三一邊汲水,一邊說道:「你怎麼這副樣子?你要是累了,那就快點洗洗身子去休息吧!」
  阿信沒有動彈。她實在是動彈不了。龍三叫道:「阿信!」
  阿信依然沒有反應。這時候阿清從廚房裡走了出來,龍三慌忙叫道:「阿信!」阿信也嚇了一跳,拚命想要站起來,卻怎麼也動不了。
  阿清對龍三說:「你辛苦了。今天的太陽也毒得很,熱壞了吧?你爸爸和阿雄洗澡去了,你也去吧。」說著,阿清看到阿信癱坐在地上,說道:「你在那裡幹什麼呢?」
  龍三說:「她的肚子已經這麼大了,在田裡拔草實在是力不從心啊。」
  阿清喝道:「你這是什麼話?你就這麼寵著她!」
  龍三默然。阿清對龍三說:「你應該很清楚,農家的媳婦在農忙的時候,就是在爐灶前鋪上點稻草倒頭就睡了,哪裡還能洗腳進房裡睡呢?早晨把采來的裙帶菜在水裡泡一泡,蘸上點醬油就是一頓飯……可就算這樣,大家也都能勤快地幹活。」
  龍三默不作聲。阿清又說:「如果因為懷上孩子就不幹活了,生產的時候會很痛苦的。所以在分娩之前,都應該下田幹活。這並不是我對阿信苛刻,也不是我只會刁難阿信。」
  阿信神情恍惚地聽著。阿清說:「像我們家裡自己有水井,可是別人家的媳婦還要去河邊挑水、洗衣服呢。另外阿信一點也不用做廚房裡的事,還可以睡在榻榻米上。」
  龍三十分煩躁。阿清說:「我讓她晚上做點針線活,可是她說自己的手還沒有好,拿不住針,那我也就由她了。像我和恆子,還有所有做媳婦的,哪一個不是晚上熬夜縫補全家人的衣服?這樣好不容易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媳婦。」
  阿信默默地聽著。阿清繼續數落道:「女人下地的時候還要帶上孩子,把孩子放在背簍里就開始幹活。可是阿信把阿雄扔給我照看,自己一身輕鬆地下田,卻只能幹半個人的活。那又怎麼可能累得站都站不起來呢?還是她自己不想干罷了。」
  可是阿信仍然癱坐在地上,已經管不得許多了。龍三說:「阿信,你沒聽到媽媽的話嗎?」
  阿信無奈,只能慢慢地站起來,可是又一次筋疲力盡地倒了下去。
  阿清憤憤地說:「我說了這麼多,你卻一句也沒有聽進去!你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那隨你的便好了!」
  龍三叫道:「阿信!」
  阿信悲傷地沉默著。
  阿清叫著兒子,龍三無奈地和阿清一起進了廚房。阿信心灰意冷地閉上了眼睛,怔怔地坐著。
  傍晚,篤子畏熱地躺在客廳里,她的肚子也已經很大了。這時候阿清走進來,看到篤子的這個樣子,說道:「你躺在這裡打瞌睡,小心感冒了!快起來洗個澡吧,洗得清清爽爽的,晚飯會吃得香。」
  篤子道:「唉,我怎麼這麼懶得動呢?是不是我哪裡有什麼毛病?」
  「肚子這麼大了,誰都會覺得很難受的。產婆不是說了你們母子都會平安的嗎?你不要擔心,再忍耐兩個月就好了。」
  篤子說:「還要忍耐兩個月啊?真希望早點生下來啊。」
  阿清笑道:「那可了不得了!一定要滿了月才能生下來。以後你不要去拿高處的東西,也留神不要摔跤。要是臍帶纏上了胎兒的脖子,或者胎位不正可就麻煩了。」
  篤子感嘆道:「生孩子可真不輕鬆啊!」
  「正因為生孩子這麼痛苦,孩子才顯得特別可愛嘛!」
  後院里,阿信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睡著了。這時福太郎回到家裡,看到阿信的樣子吃了一驚,叫道:「阿信!」
  阿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福太郎問道:「你不舒服嗎?」
  阿信清醒過來,說道:「對不起,我睡著了……」說著,慌忙站起來。
  福太郎問道:「你是不是累了?」
  「不……我已經沒事了。」說著,阿信開始汲水。
  看到阿信的樣子,福太郎同情地對家人說:「阿信的身子已經那麼重了,再幹活實在是太勉強了。她剛才都在地上睡著了,那一定是累壞了。」
  大五郎說:「哦,讓她休息吧。如果人手不夠的話,從外面雇個人來好了。」
  阿清說:「你說得倒輕巧,僱人來可是要花錢的。」
  大五郎說:「那是當然,怎麼能可惜那點錢呢?要是阿信的身體有了什麼好歹,那可怎麼好呢?」
  阿清說:「生孩子又不是生病,要是覺得不舒服就躺下的話,怎麼做得了農家的媳婦呢?」
  大五郎說:「既然如此,那你讓篤子和阿信一樣幹活吧。」
  篤子嗔道:「爸爸!」
  大五郎說:「都是你媽把你給慣的,一天到晚無所事事,好吃懶做!」
  阿清說:「篤子是人家的媳婦,是人家拜託我們照顧的。可阿信是咱們自己家的媳婦啊!」
  「兒媳和女兒不都是一樣的嗎?阿信也懷了孩子,我說要讓她休息,你就讓她休息好了!」說完,大五郎拂袖而去,來到柴房裡,叫道:「阿信!」
  「來了!」阿信慌忙打開門。
  大五郎說:「從明天起,你不要下田幹活去了。」阿信一愣。大五郎又說:「你好好休息,保重身體要緊。」
  「可是……」阿信十分惶恐。
  大五郎說:「平安生下孩子,比什麼都重要,你不用顧忌什麼。」說完,大五郎對阿信笑一笑,轉身離去了。
  起居室里,阿清正對龍三和篤子發泄著心裡的不滿:「真是沒用!篤子是第一次生孩子,我們當然要格外小心。可是她已經是第二胎了,卻要從現在就開始休息!看看四里八村的媳婦,就沒有一個像她這樣的……」
  篤子說:「既然她想這麼清閑,乾脆回娘家去生好了!」
  阿清說:「還說呢,她媽媽也一樣不知好歹!她媽媽一聲也沒說要把閨女接回去,只寫了封信來托我們照顧,寄過來的東西也不過是舊衣服改成的尿布和兩件棉布的嬰兒服。難道她以為光靠這些就能生下孩子來?她以為把女兒嫁出去,自己就什麼都不必做了嗎?既然如此,如果阿信心裡覺得歉疚的話,那她就算身體有點不舒服,也應該把分內的事做好吧。」
  龍三聽著阿清的數落,無言以對。
  阿清說:「我並不是討厭阿信才這麼說的。誰家的媳婦都是到了生孩子的前一天還在幹活,我和恆子都是這樣的。那為什麼單單阿信就要這麼嬌貴呢?我真是搞不明白。」
  龍三實在聽不下去了,起身離去。阿清叫道:「你也該跟阿信說一說了!」
  來到柴房,龍三默默地打開門,看到阿信正在鋪被窩。他問道:「你這就要睡了嗎?」
  阿信不解地看了看丈夫。龍三說:「媽媽和嫂子都要開始熬夜做針線了。」
  阿信說:「可是我實在太累了。」
  「你也太嬌貴了吧?這麼重的身子,誰都會覺得難受的,可是大家都忍耐著幹活。」
  阿信默然。龍三說:「我不知道爸爸跟你說了些什麼,可是你也應該想想媽媽的話,努力忍耐一下。明白了吧?」
  阿信沒有做聲。龍三又說:「我實在受夠了媽媽的牢騷了!」說完煩躁地走了出去。阿信傷心地跌坐下去。
  阿信深知龍三此番話的意思。自己還是不能休息……阿信並不怨恨丈夫,因為他也很痛苦。她只是恨自己的身體不能恢復如常,感到非常難過。
  第二天早晨,阿信真想整整地睡上一天,每天五點鐘起床,五點半就要下田幹活,一直干到晚上六七點鐘,在盛夏炎熱的陽光下,每天如此沉重的勞動著實讓身體笨重的她感到無比痛苦。可是,阿信每天吃的還是過去那樣的粗茶淡飯,即便是粗陋的飯菜也吃不飽,她的體力已經到了極限。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咬牙起床。昨天晚上龍三的那番話給了她很大的打擊。
  阿信穿上下地的衣服,來到後院洗臉,龍三也起來了,阿信默默地給丈夫提水洗臉。龍三問道:「你沒事吧?」
  阿信笑著點點頭。龍三心疼地說:「生阿雄的時候,你誰也不用顧忌,可是現在卻……」
  阿信說:「就是生阿雄的時候,一直到分娩的前一天,我還在干店裡和廚房裡的活呢。」
  龍三說:「那時候有源伯和岳母在,阿信心裡很輕鬆的。」
  阿信說:「過去的事就不要再說了。」
  龍三說:「我知道你現在很苦。其實我很想讓你休息,可也由不得我做主。」
  阿信笑道:「沒事的……」
  這時,大五郎走了過來,阿信慌忙向他問好。大五郎說:「阿信?我不是跟你說了,從今天開始,要你在家休息嗎?」
  「是的,可是……」
  龍三說:「阿信說她身體已經好了。」
  「你這個渾蛋!阿信這麼重的身子,你還讓她去幹活?阿信是顧忌到阿清,才說要去田裡幹活的,你這個做丈夫的,難道不應該阻止她嗎?要是你不護著阿信,還能指望誰護著她呢?」
  阿信囁嚅道:「我……」
  大五郎安慰兒媳道:「其實阿清也知道。你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這是最要緊的……要是有個好歹,那可就不得了了。」
  阿信不知該說什麼好。
  大五郎說:「你待在家裡,也可以幹些家務活。做媳婦的也不非得老是下地幹活。」
  阿信為難地低下了頭,依舊沒精打采。
  大五郎來到起居室,命令阿清:「你不要老是讓篤子在家裡遊手好閒的,她那個身體就算幹不了田裡的活,至少可以幫著干點家務活嘛!」
  阿清說:「家裡有恆子、阿次和我,人手已經夠了。」
  「那麼可以讓恆子去田裡干一陣子。過去恆子也一直在田裡干,知道那裡的情況。」
  恆子在廚房裡一邊幹活一邊側耳傾聽。只聽阿清說:「你這不是開玩笑嗎?家裡這麼多事,恆子不在家怎麼行呢?」
  恆子鬆了一口氣。阿清說:「阿次和我也都有自己的事,別人是替代不了的。」
  「你看著辦吧!反正你要替阿信想一想,不要傷了阿信的身體……」說完,大五郎進裡屋去了。阿信縮著身子站在廚房門口,感到無地自容。
  過了一會兒,阿信對在起居室里的阿清說道:「對不起,我不能去田裡幹活了。還請您原諒。」
  阿清滿臉不悅。阿信又對恆子說:「請您吩咐我吧,幹什麼都行。我的手已經好多了。」
  恆子面無表情。阿信看了看灶下的火,正要往裡面添些柴,恆子嚴厲地說:「廚房裡的活是我的分內事,你在這裡多管閑事,會給我添麻煩的。」
  阿信默默地停住手,又對阿清說:「如果要做掃除的話,我來干……」
  阿清說:「阿次會去乾的。」阿信忙說:「那麼我和她一起干。」
  「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在這裡礙手礙腳,真夠讓人煩的。」
  阿信難堪地沉默了。阿清又說:「你如果身體不舒服,那就去躺著好了。那樣倒是可以少在這裡添亂。」
  這時候裡屋傳來阿雄的哭聲,阿信吃了一驚,不由得要跑進去,阿清喝道:「你要去哪裡?」
  阿信說:「阿雄好像醒了……」
  「我知道!」說完,阿清朝裡屋跑去。
  阿信對婆婆說:「以後我來照看阿雄……」
  阿清說:「你說得倒輕鬆!阿雄一直是我照顧的,就算你是他媽媽,可是你很久都不管他了,我怎麼能把他交給你呢?」
  「媽媽?」
  阿清說:「我並不是故意為難你。就算我現在把阿雄交給你,你很快就要生下一胎孩子了,你要照顧小的,那就顧不了阿雄了。阿雄不是太可憐了嗎?」
  阿信無言以對。
  「阿雄好不容易跟我親了,以後就由我來照顧他好了,你不必擔心。」說完,阿清匆匆地進裡屋去了。阿信獃獃地坐在地上。
  這時候篤子進來說道:「阿雄在我的枕頭邊哭鬧,吵得我睡不好覺。」又對恆子說:「嫂子,你幫我要來羊奶了嗎?媽媽老是逼著我喝。」
  「喝羊奶對肚子里的孩子好。不過,說是去要羊奶,可是咱們也不能一點表示沒有,結果還是給了人家不少錢。味道是不太好,不過也要堅持喝下去啊!」一邊說著,恆子笑嘻嘻地拿過羊奶。篤子喝了一口,叫道:「哇,好難喝啊!為什麼非得喝這種東西呢?」
  恆子柔聲勸道:「哦,忍一忍,堅持一下……」
  阿信獃獃地看著她們,凄然地回到了柴房。
  中午,阿清、篤子、恆子和阿次在起居室里吃麵條。阿清往篤子的碗里加了一個雞蛋,說道:「這是給你肚子里的孩子吃的雞蛋。恆子還在你碗里多放了些油豆腐。」
  篤子對恆子說:「讓嫂子費心了。」
  恆子說:「沾你的光,我和阿次的碗里也加了油豆腐。」
  「對了,阿信也在家裡吧?」
  阿清說:「她在自己房裡睡覺呢。」
  恆子說:「等她醒了,我會去叫她的。」
  阿清卻說:「她一直在睡覺,肚子不會餓的。」
  篤子說:「你怎麼讓她一直無所事事呢?讓她干點什麼不好嗎?」
  阿清說:「阿信什麼也幹不了……她握不住針,洗衣服也擰不幹。大掃除倒是還幹得了,可是她要是進裡屋來,我還受不了呢。真是沒有這麼不中用的人!」
  篤子說:「龍三哥哥這是娶了個什麼女人啊!」
  阿清說:「我什麼活也不讓她干,阿信應該知道自己的地位了。如果她還不知趣的話,那只有讓她走了……田倉家不會永遠養著一個沒用的媳婦的!」
  阿信從柴房裡出來,悄悄地來到走廊上。從起居室里傳來笑聲,阿信確定大家都在起居室里之後,躡手躡腳地向裡屋走去,偷偷地朝里張望。阿雄正在裡面睡著午覺。阿信不由自主地走進客廳,坐在阿雄身邊,痴痴地看著兒子熟睡著的小臉蛋。
  突然,傳來了恆子的聲音:「阿信……阿信!」阿信吃驚地抬起頭,戀戀不捨地看了阿雄一眼,狠了狠心,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阿信來到廚房裡,恆子和阿次正撤下面碗。恆子說:「我們以為你還在睡覺,就先吃了。你要吃的話,這裡還有麵條……」
  「……哎。」
  「你吃嗎?」
  「好的。」
  恆子說:「那麼你就自己煮吧。這裡還有調味汁,熱一熱就行了,今天吃的是素麵。」
  「……知道了。」阿信答應一聲,自己進了廚房,開始煮麵。
  起居室里的阿清和篤子見狀,一唱一和地諷刺起阿信來。
  阿清說:「真讓人沒有辦法啊!躺在那裡什麼活也不幹,沒想到還能吃得下午飯!」
  篤子也說:「我看她明明沒什麼毛病嘛!爸爸和哥哥對女人也太嬌慣了,一下子就被她哄過去了!」
  阿清說:「當初我嫁過來的時候,你奶奶是個厲害人,我害怕被她責罵,不管自己發燒多厲害,也從來不敢有躺下休息的念頭。如果實在忍受不了躺下了,那不管我有多麼餓也不敢吃東西,因為害怕你奶奶罵我什麼活都不幹還要吃飯……」
  阿信默默地煮著麵條,聽著阿清母女的譏諷。阿清說:「恆子也是這麼忍耐過來的,這才是佐賀女人的本色啊!可是有人身體只要有一點不舒服,就不肯到外面幹活,看來娶媳婦還是佐賀的女人最好啊!」
  阿信實在聽不下去了,對恆子說:「面都煮出來了,可是,我實在吃不下去……」恆子看了阿清一眼。阿信快步向柴房走去。
  阿清叫道:「阿信,你既然不想吃,那為什麼還要煮麵呢?」
  阿信啞然。阿清說:「你這不是在諷刺我嗎?這樣你就可以向龍三哭訴,說我嫌你躺著不幹活,連飯也不給你吃。可是,我可沒讓你不要吃飯啊!」
  阿信默然。阿清說:「是你說要吃面才煮的,那你就吃個飽吧!」又對恆子說:「恆子,你給她盛出來!」
  恆子默默地把麵條盛到碗里,澆上調味汁,把碗放到阿信面前。
  阿信滿腹委屈。阿清說:「快點吃吧,不然麵條要坨了!」
  阿信強忍住奪眶欲出的淚水,開始吃起來。吃完后,阿信回到柴房裡,心裡交集著委屈和憤怒,淚流滿面。
  第二天早晨,阿信一身下田的打扮正要出去。大五郎見她的樣子,愣了一下。阿信說:「我先走了……」
  大五郎叫道:「阿信?」
  阿信說:「謝謝您讓我休息了一天,現在我身體已經好了。從今天起,我還去田裡幹活。」
  大五郎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實在是謝謝您了!」說完,阿信逃跑似的扭頭就往外走。
  大五郎問阿清:「出了什麼事了嗎?」
  阿清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大五郎叫道:「阿清!」
  阿清說:「我怎麼會知道呢?」
  大五郎懷疑地看著妻子。阿清又說:「昨天她什麼都沒幹,整整休息了一天,大概已經歇過來了吧?」
  從那以後,不管阿信的身體多麼難受,她再也沒有在家休息過一天。從人們的態度里,阿信已經痛切地體會到,在這個家庭中,作為第三個兒子的妻子,自己究竟處於一種什麼樣的地位。
  不久,佐賀平原迎來了豐收的秋天。在快要收割稻子的時候,阿信即將臨產。只要自己平安地生下孩子,婆婆阿清就會對自己好一些吧,懷著這一點希望,她拖著笨重的身體一直忍耐了好幾個月。
  這一天,阿信突然被婆婆阿清叫過去談話。
  阿清說:「你已經快生了吧?」
  「……是的。」
  「你還是早點準備一下吧,別到時候弄得措手不及。」
  「……是。」
  阿清突然說:「柴房要騰出來,給篤子生產用。」
  阿信吃了一驚。阿清說:「生產是不潔凈的事,難道還能在房間里生嗎?」
  阿信默然。阿清說:「你可以到後面的屋子裡去生。現在那個屋子做了儲藏室,過去在咱們家還是大地主的時候,有好幾個長工住在裡面。把那個屋子收拾一下,用來做產房還是綽綽有餘。明天給你們放半天假,不用下田去了,早點把那屋子收拾出來吧。」
  阿信仍然沒有說話。阿清說:「那間屋子已經在田倉家的宅子外邊了。既然已經不在田倉家了,就算你和篤子一起分娩,也不會出現對一方不利這種不吉利的話了。」
  「你的孩子也好,篤子的孩子也好,萬一有點什麼閃失,可就不得了。本來我還想等你快生的時候,拜託別人家來照顧你一下,可是又怕周圍的人說些閑言碎語的,而且你在別人家裡也不自在,所以絞盡腦汁總算想了這麼個好辦法……」說著,阿清笑了,「那個屋子雖說住不得人,不過分娩的時候用還是不錯的。」
  阿信默默地聽著。阿清接著說:「那裡離家很近,萬一有個什麼情況,也不必擔心。讓你出去生孩子,我心裡也很過意不去,不過篤子是別人家拜託我們照看的,是我們的責任,不能讓她出去生……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阿信說道:「是的,我明白。讓您費心了……」
  阿清笑嘻嘻地說:「既然這樣,那明天就早點去收拾一下。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陣痛,可不能磨磨蹭蹭的。」
  「……是。」
  「你是生第二胎了,應該知道要準備些什麼吧?」
  「……是。」
  「生個乖娃娃啊!」
  阿信默默地低頭道謝。
  第二天一早,阿信和龍三來到了那間小屋。這裡雖然叫做小屋,但也頗為寬敞,畢竟過去住得下好幾個長工。可是屋裡非常混亂,塞滿了各種東西。
  龍三說:「這也太過分了吧!不管怎麼樣,也不能在這種地方……」
  阿信說:「沒關係。只要把這裡收拾出來就行了,又不是老住在這裡。」
  龍三卻說:「不行,我去跟媽媽說。也許我們是田倉家的累贅,可是也不能在這種地方……」
  阿信說:「我聽說過去這裡的人們會在自己家的房子外面另蓋一間小屋,專門做產房,這並沒有什麼過分的。我也覺得住在這裡輕鬆得多。」
  「可是……」
  「生孩子只要一會兒就行了。我生阿雄的時候就很容易。你不要擔心。」
  龍三不做聲了。阿信說:「今天中午以後我們可以不去田裡幹活,把這邊打掃一下。只要收拾一塊地方,能夠鋪得下被子就好了。」
  龍三問道:「你已經和產婆說好了嗎?」
  「我今天就去說。」
  龍三內疚地說:「我什麼也不能為阿信做,我真是個沒用的男人。」
  「你也有自己的難處,你已經很不容易了。這都是沒有辦法的。」
  龍三說:「如果這一回阿信和篤子都能平安生產,媽媽也就放心了吧!也許以後她會對你好一些。」
  阿信愉快地點點頭,祈禱著這一次篤子和自己都能生下健康的孩子。儘管她知道一邊照看著新生的嬰兒一邊幹活,會比以前更加辛苦,但還是深信新生命會給予自己力量,支撐著自己堅持下去。
  下午,阿信挺著大肚子收拾著屋子。房間里已經收拾出了三塊席子大的空間,在泥地上鋪上了稻草,上面又鋪上席子。龍三抱著被子進來,阿清跟在後面,看到屋裡的樣子,說:「哦,收拾得不錯嘛!」
  阿信說:「都是龍三幫我收拾的。」
  龍三說:「這裡亂得要命,我還發愁該怎麼辦呢……」
  阿清說:「其實這屋子很不錯。過去這是給長工們住的,蓋得非常結實。就算來了颱風,這屋子也是紋絲不動。」
  龍三說:「我本來想在泥地上鋪上點木板,然後蓋上榻榻米,可是……」
  「這已經非常好了。我在山形的老家就是和這個屋子一樣,在泥地上鋪上點稻草,在上面再鋪一層席子就行了,根本沒有什麼木板。想起那個時候真是挺懷念的……」說完,阿信天真地笑了。
  「哦,稻草很暖和……這樣最好了。」阿清心情愉快地說,「要是阿信一個人住在這裡害怕,那龍三也睡在這裡陪她好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肚子會痛起來。」
  阿信說:「沒關係,就算來了陣痛,也不會一下子就生,再說我會去跟產婆說,請她那個時候過來幫忙的。」
  龍三說:「那可不行。要是半夜出了什麼問題,那可怎麼辦?在生產之前,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阿清說:「這樣我也放心了。」
  阿信十分高興。阿清說:「阿信已經是第二胎了,都知道大概該準備什麼。在席子上要鋪上油紙……」
  阿信說:「是,我知道了。」
  阿清說:「我給篤子準備了一些油紙,順便把你的那一份也買來了,鋪到這上面就行了。」
  阿信看到龍三抱過來的被子,高興地說:「謝謝你!這下可好了。」
  阿清問:「尿布和嬰兒的衣服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
  「還要用一些零碎東西,你們就到家裡去拿吧。」
  阿信答應了。阿清又說:「噢,對了!龍三,你在房樑上掛上一個網,可別忘了。」
  龍三一愣。阿清說:「那是安產網,分娩的時候,產婦可以抓著網使勁。」阿信也有些詫異。阿清又說:「分娩的時候,也可以抓著衣櫃的拉手使勁,不過這裡沒有衣櫃。」
  阿信笑了:「我生阿雄的時候,一眨眼的工夫就生出來了。」
  「原來你生孩子這麼容易啊!這麼說我就不擔心了。」阿清也笑了,又說,「篤子是生頭胎,不知道會怎麼樣……也不知道你和篤子誰會先生,真希望你們都早點生下來,我這當媽的都快受不了了!」說完,阿清笑嘻嘻地出去了。
  龍三說:「家裡那邊簡直鬧翻了天,都在為篤子分娩準備著。」
  阿信說:「媽媽也很關心我啊……」
  「她把你趕到這個地方,當然會覺得內疚啦。」
  「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龍三說:「這回的事,你這麼老實地聽媽媽的吩咐,讓我鬆了一口氣。如果你和媽媽頂撞起來,我夾在中間,不知道該有多麼為難呢。」
  阿信說:「什麼呀?不知道是誰大發脾氣,說怎麼把我趕到這種地方來呢。」
  龍三說:「我是覺得你實在太可憐了。」
  阿信欣慰地說:「你有這份心意,我就知足了。」
  「其實,我很想保護你。可是,你老是惹媽媽生氣,讓我也無能為力。」
  「是我運氣不好。其實如果讓我干點廚房的事或者針線活,我還是能像一個媳婦那樣盡義務的,可我是三兒子的媳婦,只能去田裡干。而且,媽媽本來就不中意我,我又受了那麼重的傷,就更加沒用了……」
  龍三沉默了。阿信說:「不過,我的手漸漸好起來了,等我生完孩子,一定會拚命幹活,就不會被人說只能頂半個人使了,我也不要讓你為了我而為難……」
  正在這時,恆子走了進來。阿信叫道:「嫂子?」
  恆子看了看小屋,說道:「總算收拾出了一塊能躺的地方……阿信真可憐啊!這都是因為你和篤子的預產期趕到一塊兒了。媽媽就篤子這麼一個女兒,疼愛得不得了。不過,也不光是阿信受過這樣的苦,其實,我過去也是一樣的。」
  阿信詫異地看著恆子。恆子說:「我生佐太郎的時候,因為是頭胎,所以回娘家生的。可是,底下的孩子都是在這兒生的。那時候,家務活還是由婆婆來做,我要下田幹活,一直要干到肚子痛得受不了。即便是生孩子,也不能顧忌什麼……可是篤子就截然不同了。不過話說回來,只有把這些都忍耐過去,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媳婦。」
  阿信說:「我明白了。」
  恆子說:「其實,我也很想幫助你……可如果我這麼做的話,婆婆就會不高興,不管怎樣,我畢竟只是個兒媳婦。希望你不要記恨我。」
  阿信說:「您這是說到哪裡去了。都是因為我,給嫂子添了很多麻煩。」
  「那咱們都互相體諒一些吧!」恆子笑著取出一塊布,「這個是分娩的時候用的布。」
  阿信一愣。恆子說:「在這邊分娩的時候,先在榻榻米上鋪上報紙,再在報紙上鋪上油紙,然後再鋪上這塊布,嬰兒就生在布上。這是我選了厚實的棉布做成的,我給篤子準備的時候,順便也給你縫了一塊。」
  阿信十分感激。恆子又說:「布上綉上了了麻的葉,可以驅邪的。」
  阿信說:「這是給我的嗎?」
  恆子說:「我也只是個兒媳婦,不能想怎麼做就怎麼做。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阿信感激地說:「……謝謝您。」
  「要生個乖寶寶啊……」恆子說完,快步走了出去。阿信盯著恆子送來的那塊布,眼中泛起了淚花,對龍三說:「嫂子這麼為我費心……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平安生下孩子,不讓大家擔心。」
  不久,到了一年中最忙的收割水稻的季節。阿信一邊等著分娩日子的到來,一邊不得不出去割稻子。但是,她已經不會再有一句怨言,一想到把孩子生到田邊地角的母親阿藤,她就覺得,無論什麼樣的痛苦,自己也能忍耐住。
  下田歸來,阿信和龍三來到後院里,龍三說:「今天你挺著大肚子幹活,總算又熬過了一天,還沒有開始疼嗎?」
  阿信說:「有時候,我覺得就要疼了,可一直還沒有……看來還要再忍耐一陣子……」
  龍三為阿信汲水。阿信說:「不過這回的孩子很老實,記得當時阿雄總是在肚子里踢我。」
  「大概是個女兒吧?」
  正在這時,恆子從廚房裡衝出來,看到龍三,驚慌地說道:「篤子已經開始陣痛了!得快點去請產婆來!」
  龍三和阿信都吃了一驚。恆子說:「已經給產婆打過電話了,她說馬上出發。咱們得有個人去車站接她一下。」
  龍三問道:「去車站接就可以了嗎?」
  「天黑下來如果沒人帶路,產婆找不到這裡。要是請村裡的產婆來,當然立刻就到了。可是給篤子請的是鎮上的產婆。來,拿上燈籠。」說著,恆子把手裡提著的燈籠遞給龍三,囑咐道:「小心點。」
  龍三匆匆地出去了。恆子對阿信說:「原來是篤子先痛起來啊。」
  阿信說:「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不用了,不用了。你一定也累壞了……晚飯做好了,你先吃吧。我們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吃上飯呢。要想順利生下孩子,簡直像打仗一樣。」說完,恆子匆匆地向廚房走去。
  阿信獨自回到小屋,點上煤油燈。突然,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疼痛襲來,呻吟著趴了下去,拚命地忍耐著,一邊自言自語道:「還早,還早……這樣子還不會生。」
  強忍著疼痛,阿信在席子上鋪上油紙,然後鋪上恆子送過來的布,慢慢地收拾著產床,然後取出阿藤寄來的嬰兒服,輕輕地說:「娘……這就像娘在我身邊一樣……這樣就算只有我一個人,我也什麼都不怕。」
  可是又一陣劇痛襲來,阿信哀叫著「娘」,緊緊地抱著嬰兒服忍耐著。
  晚上,龍三和福太郎在廚房裡用大鍋燒熱水。這時,阿清走了過來。龍三問道:「生了嗎?」
  阿清輕輕地搖搖頭,筋疲力盡地跌坐下去。龍三說:「早就過十二點了……怎麼生了這麼長時間啊?」
  「已經看見小孩兒的頭了……可是篤子難產,已經昏過去好幾次了……這個樣子,孩子是生不出來的,真可憐啊!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說著,阿清失聲痛哭起來。
  大五郎也走了進來,說道:「阿清,你在幹什麼呢?產婆和恆子都累壞了,你不去陪著篤子,那誰去陪她呢?」
  福太郎說:「這麼嚴重啊……」
  大五郎說:「嬰兒長得太大了,都是你媽讓篤子遊手好閒,什麼活都不幹,才弄成現在這個樣子。」
  阿清說:「都是和阿信一起生產鬧的!如果阿信能照我說的那樣,離開這裡的話……」
  大五郎喝道:「你又說這種蠢話!」
  「如果篤子和孩子有個三長兩短,那都是阿信害了她們!」
  大五郎喝道:「阿清!」
  這時候,恆子滿臉倦容地走了出來。眾人一驚,恆子說:「媽媽,你去陪篤子吧,篤子在叫你呢。」
  阿清說:「我當然想去陪著她,可我實在不忍心看她那個樣子。」
  恆子叫道:「媽媽!」
  阿清對龍三說:「為什麼篤子要受這樣的苦呢?這都怪阿信。你怎麼領來了那麼個女人呢?」
  大五郎突然狠狠地打了阿清一巴掌。龍三驚叫道:「爸爸!」
  大五郎對阿清說:「你要是再說這種話,我絕對饒不了你!」
  阿清憤怒地瞪了丈夫一眼,轉身去柴房了。
  大五郎又對龍三說:「你還是去看看阿信吧。」
  「阿信說,她還早著呢。」
  「還是去看看為好,也不知道阿信什麼時候要生。」
  龍三說:「如果她覺得不好,會過來告訴我的。我還是等到篤子平安生下孩子再過去吧。我也擔心媽媽……」
  這時候,阿清踉踉蹌蹌地跑了出來,叫道:「產婆說,要去請醫生來,產婆已經沒有辦法了!」
  龍三問道:「要去請鎮上的婦產科醫生嗎?」
  「對,只要你說一下產婆的名字,醫生就會來的。」
  「好的,我這就去。」
  「要是到了早晨還生不下來的話,產婆說,孩子就保不住了……」說著,阿清眼淚汪汪。
  龍三說:「我一定趕在早晨之前把醫生接過來。」
  大五郎說:「我們先給醫生打個電話,就說我們這就去接他。」
  恆子打開門,說道:「下雨了,這樣,連燈籠也不能拿了……」
  「路我還能認得出來……」說完,龍三接過恆子遞過來的傘,沖了出去。阿清痛苦地低聲說道:「也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田倉家的廚房裡,大五郎憂心如焚地走來走去。福太郎和恆子不安地沉默著。從柴房裡傳來阿清的大叫聲:「篤子,你別睡著了!一定要忍住啊,篤子!」
  恆子不忍聽下去,捂住了耳朵。福太郎對大五郎說:「也不知道醫生出發了沒有?再打個電話問問吧……」
  大五郎驀地跳起來,朝起居室里的電話機衝去。
  此時,在小屋裡,阿信痛苦地伏在產床上。陣痛又開始了,她拚命地抓住房樑上垂下來的網,臉上痛苦難耐。雨點猛烈地打著窗戶。阿信的疼痛稍微平息了一陣,艱難地朝門口挪去,打開房門想要出去。
  雨水撲面而來,阿信打了個哆嗦,拚命地叫道:「龍三!龍三!」
  可是田倉家的人們當然聽不見阿信的叫聲。
  阿信無奈,想要朝雨中衝去,可是又一陣劇痛襲來,她拚命地爬到產床上,抓住安產網,默默地忍住疼痛,臉上已經是冷汗淋漓。
  天終於亮了,風雨也停歇下來。龍三陪著醫生和護士走了進來,等待著的恆子趕緊飛奔著迎上前,對醫生說:「麻煩您了!」
  醫生和護士一言不發地朝廚房走去。龍三也跟了進去,累得癱倒下來。福太郎說:「幸好還來得及……你一定累壞了吧?不過我們這些在家裡等著的人更是如坐針氈啊!」
  龍三說:「媽媽老說這是阿信和我害的,那我一定要把篤子救過來,不然以後阿信就有苦日子過了。我拚命地跑到了鎮上……幸好醫生已經準備好車子等著我了,這才總算來得及……」
  福太郎說:「你去睡吧!既然醫生來了,那就拜託醫生好了!」
  這時候恆子沖了出來,叫道:「熱水!快舀熱水來!」
  福太郎問道:「生下來了嗎?」龍三也問:「孩子沒事嗎?」
  恆子說:「醫生現在要用工具把孩子拉出來,你們快點準備熱水好了!」
  龍三和福太郎慌忙從大鍋里把熱水舀到盆里,正在這時,柴房裡傳來了嬰兒的哭聲。大五郎飛奔而出,叫道:「生下來了!篤子和孩子都平安!」
  龍三身上一直緊繃的弦兒頓時崩斷了,軟軟地跌坐下去。福太郎和恆子慌忙把熱水向柴房端去。
  大五郎對龍三說:「讓你受苦了!」
  「太好了……這樣媽媽就不會恨我們了。」
  大五郎憐惜地看著兒子:「龍三……」
  「我得去告訴阿信一聲,阿信也一直放心不下,其實她最擔心了。」說完,龍三起身走了出去。
  來到後院,龍三頓時目瞪口呆———阿信渾身泥水地昏倒在水中。
  龍三魂飛魄散,拚命地跑過去抱起阿信。阿信滿臉是泥,彷彿死過去一般。
  「阿信……!」
  阿信毫無血色的臉,已經無法告訴龍三到底發生了什麼。
  阿信臉色蒼白地昏睡著。龍三默默地陪在旁邊。大五郎問道:「怎麼樣了?」
  龍三默然。大五郎看看阿信,說:「醫生說她的身體十分虛弱……」
  龍三突然說:「如果阿信就這麼死了,讓我怎麼對得起她,我一輩子也不會安心啊……」
  「你說什麼傻話!醫生不是都向你保證過了嗎?阿信得了產褥熱,只要沒有什麼嚴重的併發症,那就不要緊。」
  龍三不做聲了。大五郎說:「今天你陪著阿信吧!」
  「可是,現在正是割稻子的農忙季節,我怎麼能……」
  「這些你就不用管了。連福太郎都說阿信幹活非常拚命,他很滿意,不過你大哥擔心,會不會正因為阿信拖著那麼重的身體幹活,才會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心裡很歉疚。你大哥說了一定要你陪在這裡照顧阿信……你不要多想,只管安心在這裡好了。」
  龍三說:「我也很想讓阿信休息,可是自己又做不了主……我真是沒出息。」
  大五郎沉默了。龍三說:「阿信經常挨媽媽的罵,我夾在媽媽和阿信中間,有時候覺得很煩,就把氣撒在阿信的身上。這樣阿信就算身體很難受,也只能強忍著下田幹活。如果阿信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話,那就是我殺了她!我保護不了阿信,都是我害了她!」
  「龍三……」
  「早知今日,我就不該把阿信帶回佐賀來……至少,阿信想要逃走的時候,我應該放她走……都是因為我去攔著她……」
  大五郎說:「過去的事,再多說也是無用。現在最要緊的是要好好照顧阿信,讓她早日恢復。」
  龍三悲痛難言。
  第二天,五位鄰居家的婦女來了,阿清連忙出來迎接:「哎呀,這可麻煩諸位了!」
  一個女人說:「已經平安生下來了吧?」
  阿清說:「請諸位先洗洗手。」
  女人們用已經準備好的鹽和糠搓了搓手,然後用阿清倒來的水洗乾淨。阿清又說:「現在正趕上割稻子的忙季,真是不好意思……」
  一個女人說:「幫助收拾產後弄髒的東西,本來就是鄰居們的責任嘛!」另一個女人也說:「咱們鄰村也是,只要有女人生孩子,村子里的婦女們就去幫忙把弄髒的席子拿到河邊,踩著席子讓河水把它沖乾淨。」
  阿清說:「恆子生孩子的時候,也麻煩了各位好幾回,真是太感謝了。」
  剛才的婦女問道:「您府上是不是還有一位少奶奶就快生產了?我看到她挺著大肚子,還那麼能幹……」
  阿清沒有回答,說道:「我準備了些酒菜,也沒有什麼好東西,還請大家賞光。」
  一個女人說:「小姐纏岩田腰帶的時候,您就請我們來參加『懇託茶會』,叨擾了一頓酒飯。聽說小姐平安生產了,您要我們來幫忙收拾,這多讓人高興啊!真是可喜可賀!」
  剛才的婦女又問道:「您家裡立刻會雙喜臨門吧!到時候我們還過來幫忙,您可千萬不要客氣啊!」
  阿清面無表情,沒有理會。女人們說:「既然這樣,我們就不客氣了……」
  阿清又恢復了笑臉,說:「我還準備了好多酒……」
  「獨生女兒生的外孫,當然比孫子還要疼愛幾分啦。何況是個這麼漂亮的小姑娘,難怪老太太心裡高興呢。」
  一個婦女說道:「我聽說小姐還是難產,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啊!大人孩子都是這麼精神……」
  阿清說:「有一陣子我還以為沒救了呢,難為篤子忍得住。」
  阿清和女人們說說笑笑地朝屋裡走去。從小屋裡過來的大五郎,沉著臉看著這一幕。
  廚房裡,恆子和阿次忙著做菜。從客廳里傳來快活的笑聲。阿次說:「真是太好了,咱們準備的這些菜總算沒有白費……這一回老太太安排我照顧平吉和阿雄,所以我沒有幫上什麼忙,不過我也擔心得要命,一晚上都沒有睡著。」
  這時傳來了阿清暢快的大笑聲。阿次說:「這下可把老太太樂壞了,她心情真不錯啊……」
  恆子突然衝口而出:「也真虧得她還能笑得那麼響!」阿次吃了一驚,詫異地看著恆子。可是恆子已經恢復了沒有表情的樣子。
  恆子端著放著火鍋和菜肴的托盤,來到小屋外面,叫道:「龍三!」
  龍三打開門。恆子問道:「阿信醒了嗎……」
  龍三輕輕地搖搖頭。恆子說:「我端了飯來,等阿信醒了,讓她吃一些。」
  「讓嫂子費心了。」
  「粥放在這裡,一會兒就涼了,等阿信想吃的時候我再熱一熱吧。這些是給你吃的。」說完,恆子把托盤遞給龍三。龍三不出聲。恆子勸道:「不吃飯可不行啊!要是連你也病了,阿信可怎麼辦呢?你一定要堅持住啊!」
  龍三仍然沒有做聲。「你心裡一定難受極了……」恆子的眼中溢出了淚水,慌忙說道,「我先走了……」說完逃也似的匆匆離去。
  龍三回到小屋,把托盤放在一邊,無心吃飯,又坐到了阿信的旁邊。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阿雄降生的時候,阿信那歡樂的笑臉和快活的場面。
  沉浸在美好的往事中,龍三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微笑。這時,阿信睜開了眼睛,盯著獨自微笑的丈夫:「龍三……」
  龍三吃了一驚,回過神來。
  「你笑什麼呢?」
  「你醒了?」
  阿信四顧小屋,安產網已經撤走了,小屋顯得清爽多了。她問道:「孩子呢?」
  龍三沉默了。
  「是個女孩子吧?我看到了……」
  龍三痛苦無言。阿信問:「孩子哪兒去了?在家裡睡著了嗎?你把她抱來吧……」
  龍三努力地找一些話來說:「你的肚子餓了吧?嫂子剛才給你送了粥來,看到你還在睡著,說等你吃的時候她再熱一熱,所以就端回去了。我去端給你。」
  「我什麼也不想吃……」
  「不吃東西怎麼行呢?那樣會把身體搞壞的。」
  阿信說:「你把孩子抱過來吧!我想看看她……我還得給她餵奶呢。」
  「媽媽會照顧她的。」
  「可是還要餵奶呢!」
  「篤子……篤子會給她喂的。」
  阿信問道:「篤子還好嗎?」
  「哦……」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生的是男孩,還是女孩?」
  龍三不忍再聽下去,說道:「你不要說太多話,那樣會累壞的,你要早點把身體養好。」
  「我……我沒事。」阿信拚命地想要站起來。龍三連忙叫道:「阿信!」
  阿信說:「我要回家裡看看,我得去向爸媽和嫂子道個謝……」
  「你走不動的,你剛剛生完孩子!」
  「沒關係,我剛才還回了家裡一趟……」說到這裡,阿信突然想起了什麼:「產婆來過了嗎?我想到家裡告訴人去請產婆……」
  龍三慌忙說:「嗯……哦……她給你看過了。」
  「太好了……那以後的事情我已經不記得了。那麼說給大家添麻煩了。不過,幸好孩子平安,我還以為她會出什麼事呢!當時你不在這裡,沒辦法,我只好拚命地過去,幸虧我還能走得動……」說著,阿信又試圖站起來。
  龍三說:「我知道了……我去把孩子抱過來。你快好好地躺著吧!你等著我啊!」
  阿信笑著點點頭。
  龍三來到廚房,恆子看到他一臉嚴峻,忙問:「阿信怎麼樣了?」
  龍三痛苦地坐了下去。
  「龍三……」
  這時候,從客廳里傳來阿清和女人們熱鬧快活的笑聲。龍三勃然大怒,驀地站起來朝裡面衝去。恆子和阿次都嚇了一跳,只聽裡面傳來龍三的怒吼聲:「有什麼值得你們這麼高興!這種時候你們吵什麼?真是太討厭了!」
  恆子大驚。阿清把龍三拽進了起居室:「你這是幹什麼?我要感謝一下鄰居們來幫忙,有什麼不對?你瘋了嗎?真丟人!」
  龍三怒道:「不知道是誰丟人呢!阿信遭了那麼大的難,可是這裡卻在擺酒慶賀!你還算是人嗎?你還有一點良心嗎?」
  阿清啞口無言了。大五郎從裡屋出來,對阿清說:「你不要說了!」又對龍三說:「你也是的,一個大男人這麼亂來,真沒面子!」
  龍三委屈地說:「我……誰又理解我的心情呢?」他的聲音哽咽起來,說:「篤子平安無事了,媽媽就高興成那樣。可是阿信……你們是不是覺得阿信不管怎麼樣都無關緊要?只要篤子沒事就行了,阿信是無所謂的……」
  阿清說:「事情已經那樣了,又有什麼辦法呢?這都是各人的命啊!」
  龍三氣憤地說:「您居然這麼說,如果我……如果我在阿信的身邊陪著她的話,都是因為我給篤子叫醫生去了……」
  阿清說:「你的意思是說都怪篤子不好?」
  大五郎忙說:「阿清!」
  龍三說:「我……我沒臉去見阿信了……讓我怎麼跟她去說呢?那麼殘酷的事,我實在說不出口……」
  大五郎問道:「阿信已經醒了嗎?」
  「她說要看看孩子。」
  阿清也覺得十分內疚。龍三說:「我跟她說孩子在咱們家這邊,說過來給她抱過去……」
  阿清叫道:「龍三?」
  龍三問道:「您的意思是我該跟阿信說實話嗎?您覺得我能說得出口嗎?」
  廚房裡的恆子也黯然神傷。
  龍三說:「阿信的身體已經那樣了,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不知道她會出什麼事……」
  大五郎說:「我知道了……我去跟她說好了。」龍三愣住了。大五郎又說:「這件事反正是瞞不過去的。」
  「爸爸!」
  大五郎說:「阿信不是個軟弱的女人。把事情跟她說明白,她會想得開的。就算現在瞞過她一時,她也總是要知道的。如果她還抱著希望,那時間過得越久,我們就越難開口了。那樣阿信會更加痛苦的。」
  龍三默然。大五郎對龍三說:「你在阿信身邊陪著她吧!這種時候,只有你是阿信唯一的依靠,只有你能夠支持阿信挺過這段日子。」
  龍三沉默著。阿清說:「待會兒我也過去。」
  大五郎來到小屋,問道:「阿信,你覺得怎麼樣?」
  阿信詫異地看著大五郎身後的龍三:「孩子呢?」
  大五郎坐到阿信的身邊,說:「阿信,很可惜,那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死了。」
  阿信大驚失色。大五郎說:「阿信,你還年輕,以後還會有孩子的……這一次的不幸是我們命中注定的,希望你能挺過去。」
  阿信叫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那孩子活著,我自己斷開了臍帶,因為沒有熱水給她洗,我就直接給她穿上了衣服……」
  龍三悲痛地說:「阿信……」
  「當時她的身體很暖和,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好像全身都是心臟……當時我高興得真想叫,她活著,她活著……」
  大五郎黯然不語。阿信說:「我還看到她是個女孩,然後我就去咱們家,想請人去叫產婆……還想要些熱水。」
  大五郎不忍地叫道:「阿信……」
  阿信說:「我不相信!她生下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死。雖說當時沒有人在這裡,我一個人生下了她,可是我親手抱過她……現在我手裡還覺得暖和……她在我的手裡,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小小的身體有的是力氣……真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大五郎不忍再聽下去。阿信對龍三說:「產婆來過了吧?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大五郎說:「阿信,你倒在咱們家的後院里,龍三發現了你,大叫起來。那時候正好家裡來了醫生,所以你才保住了性命。醫生都很驚訝,說你的身體那麼虛弱,難為你竟然走到了那裡。不過,要是再遲一些看到你,連阿信也會有危險的……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可是,孩子卻沒有保住……」
  阿信疑惑地看著大五郎。大五郎說:「我們到小屋來的時候,孩子的身體已經冰冷了。醫生診斷過了,說是死產。」
  「我不相信!她是活著的……她真的是活的!」
  龍三說:「阿信,我抱她的時候,那孩子已經……」
  阿信默然無語。龍三說:「不知道你昏過去多長時間?也許就在那段時間裡……」
  大五郎嚴厲地對龍三說:「醫生說過了,那孩子生下來就已經死了!」過了片刻,他又說:「就算孩子生下來的時候還有氣,可她的身體那麼弱,也活不下去。那是個又瘦又小的孩子,醫生說,在媽媽肚子里就沒有發育好。」
  阿信黯然。大五郎說:「這也難怪……作為媽媽的阿信就這麼虛弱,肚子里的孩子怎麼能發育好呢?」
  阿信突然說:「我想看看那個孩子,求你們了!」
  「阿信……」
  大五郎說:「福太郎已經把孩子送到寺廟裡去了。明天我們會好好安葬她的。這孩子沒有碰過一點人世間的污穢,一定會升入天國的。」
  阿信拚命地站起來,向門外爬去。大五郎叫道:「阿信……」
  阿信說:「我想看看那個孩子。我已經給她取好了名字,叫『愛』。我希望她能得到大家的愛……我還要給愛餵奶呢,她餓得直哭,真可憐……我得快點去!」
  龍三實在不忍聽下去,叫道:「阿信……」一下子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
  「愛……愛……」阿信瘋狂地叫著孩子的名字。龍三滿臉淚痕。
  自從知道生下來的孩子是死產之後,阿信成了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子。龍三看到阿信睜著一雙空洞的眼睛,神思恍惚地坐在地板上的樣子,終於體會到了她心中的創傷到底有多麼深重。
  「照這個樣子下去,我看她是不會好起來了。」龍三凝望著獃獃地坐在地板上的阿信。
  阿清說:「醫生不是說過了嗎?只要吃些營養的東西,身體恢復到原來的樣子,她的精神也會好起來的。」
  龍三說:「如果那天晚上,我陪在阿信身邊的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阿清說:「就算是產婆及時趕到,那孩子在媽媽肚子里就沒有長好,總之是保不住的。」
  龍三說:「如果是那樣,我也就死心了……可是,沒有一個人來幫助阿信,她自己生下孩子,自己剪斷臍帶,阿信的心裡會是什麼滋味啊!」
  阿清說:「這都是阿信運氣不好。如果她不是和篤子一起生產的話……」
  龍三說:「阿信連名字都取好了,叫『愛』,她希望這孩子能夠得到大家的愛。這一定是因為阿信自己渴望得到關愛。自從來到咱們家,阿信就不得媽媽的歡心,甚至我也經常對她發脾氣……她心裡會覺得多麼凄涼啊!她拚命地幹活,可是吃的卻那麼差……」
  阿清說:「你是在怨恨我嗎?」
  龍三說:「我把她帶回佐賀就是個錯誤。」
  阿清說:「虧你還說得出口,誰讓你們回來的?是你們受了震災,變得兩手空空,無處可去……如果你們去別的地方不會餓死的話,那你們隨時可以離開,愛去哪兒去哪兒,我決不會攔著你們的。」
  龍三說:「都是我沒用!」
  阿清說:「龍三,我並不是不喜歡你和阿信,要故意刁難你們。如果阿信要做田倉家的媳婦,那她就得做好她的分內事。咱們家裡不光她一個媳婦,還有恆子,我不能只嬌慣阿信一個人。恆子也是忍耐了這一切,才熬到今天的。不光是恆子如此,佐賀的女人都經歷過做媳婦的痛苦。」
  「也許確實是這樣,但是阿信肚子里的孩子沒有發育好,都是因為做母親的吃不飽飯,還要每天干那麼重的活,連阿信的身體都變得那麼虛弱……」
  阿清說:「可是,別的女人也這樣,人家卻都能平安生下孩子。」
  龍三說:「您的意思還是說,這是阿信的錯嗎?」
  阿清說:「阿信還是太習慣城市的生活了。」
  龍三默不作聲。阿清說:「出了這樣的事,我也非常同情阿信。我本來就擔心,一家之中同時有兩個人要生產,就會對一方不利……沒想到,這種說法竟然應驗了。」
  龍三說:「這都是迷信給害的!」
  阿清說:「不對,雖然大家都看不起這種說法,但這回我的感覺太痛切了。兩個人一塊兒生孩子的話,不管怎麼用心,總會對一方面照顧不周……如果是阿信先分娩的話,不知道篤子會怎麼樣了。」
  龍三心灰意冷,不想再多說什麼了。阿清說:「阿信這是替篤子受罪啊!……龍三,你把阿信搬回咱們家去吧。住在這裡,我們都照顧不過來。」
  龍三默然。阿清又說:「你也不能老是不去幹活,光陪在阿信身邊也不是個辦法。」
  龍三說:「我想把阿信留在這裡,如果她回咱們家的話,肯定會看到篤子的孩子,那樣阿信就太可憐了。」
  阿清不做聲了。龍三又說:「大哥已經說了,讓我一直照顧阿信,直到她身體恢復。照顧阿信把身體養好,是我的責任。」
  阿清無言地凝視著阿信。這時,阿信從胸口上拿出來一塊毛巾,毛巾已經濕淋淋的了。龍三慌忙從她手裡接過毛巾,又把一塊干毛巾墊到了她的胸前。
  「龍三?」
  「阿信的奶水弄得這裡濕淋淋的,她時不時地還覺得疼,要擠一擠乳房。」
  阿清不做聲了。龍三說:「又沒有孩子來吃她的奶,只有奶水一個勁地流,真是太可憐了……」
  「做母親的真是不可思議啊!連醫生都說阿信的身體太虛弱了,要好好保養才行,可是她這麼弱的身體,奶水卻這麼旺……」說著,阿清憐惜地望著阿信。
  龍三說:「她喂阿雄的時候,奶水也多得讓阿雄吃不過來。」
  阿清說:「世上的事,真不能如人所願啊!篤子卻一直沒有奶水……」
  龍三很是詫異。阿清說:「哦,快吃午飯了,得去把飯給阿信端來……恆子費了很多心思,給阿信做了好吃的,要盡量讓她多吃一些。」阿清又對阿信說:「阿信,希望你能快點忘記這些痛苦,早點好起來。」
  阿信卻只是一個勁地發獃。
  阿清回到廚房,從裡屋傳來嬰兒的哭聲。她問正在廚房裡忙碌的恆子:「孩子怎麼還是一個勁地哭啊?」
  恆子說:「孩子沒有奶水吃啊。」
  「這真讓人為難,篤子的身體那麼好,為什麼就是沒有奶水呢?」
  恆子說:「篤子也不容易。生第一胎孩子的時候,孩子吸奶頭都會把媽媽弄得很痛,奶水越是不足,孩子就越是使勁地吸。篤子剛才直叫痛,我才給她上了冷敷。唉!真的是又紅又腫啊……」
  阿清心中煩惱,不知如何是好。恆子說:「讓阿次到外面去要點奶水回來吧?不然的話,孩子實在是吃不飽。」
  阿清說:「去要奶水啊?要找到有奶水的人又談何容易。」
  這時候,龍三過來對恆子說:「嫂子,給我點熱水好嗎?」
  「哦,你要泡茶嗎?」
  龍三說:「我想替阿信擦擦身子。」
  「好的,好的。」恆子笑了,說道:「阿信可真有福氣,龍三對她這麼體貼。」
  龍三說:「阿信現在還什麼都不明白。」
  恆子說:「畢竟才過去三天,產後要過一個月身體才能復原。不過,農家的媳婦過了十天,就要到田裡幹活了。過一個月以後,血脈就會恢復正常,阿信的身體一定會復原的。」
  龍三說:「阿信是個堅強的人,真沒想到會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恆子說:「一個女人不管有多麼堅強,疼愛孩子的心情都是一樣的。而且阿信經歷的情形簡直就像地獄一樣。」
  龍三吃了一驚。恆子說:「就是地獄啊。要自己來剪斷臍帶,這真是地獄……同樣是女人,女兒和媳婦的命運差別就這麼大。阿信如果不搬到那間小屋裡去,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做媳婦真的是很難啊!」
  「嫂子?」
  恆子小聲說道:「篤子沒有奶水,這是遭了報應了。」
  龍三吃驚地望著恆子,這時,阿清走了出來。恆子立刻變得面無表情,又開始幹活。阿清叫道:「龍三……」
  龍三一愣。阿清說:「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正在這時,篤子向起居室爬過來,一邊叫道:「媽媽,我說不要嘛!我不想這樣。」
  阿清說:「你說得倒輕巧,不給孩子餵奶怎麼行呢,你想把孩子餓死嗎?」
  篤子說:「那麼就找別人吧……如果找阿信餵奶的話,那才會把孩子害死呢!」
  龍三和恆子吃驚地望著阿清和篤子。阿清說:「你不要說傻話了!阿信現在奶水漲得厲害,讓她很難受。如果有小孩子吃奶的話,阿信也會感到輕鬆的,這也是為了阿信好。」
  篤子不做聲了。阿清對龍三說:「我想讓阿信給篤子的孩子餵奶,你說行嗎?」
  龍三勃然大怒,說道:「這……這簡直太殘忍了!阿信的孩子甚至可以說是為了篤子的孩子才死的。可是你竟然還要阿信給那個孩子餵奶!我希望你也想想阿信的心情!」
  阿清說:「女人的心胸不會那麼狹窄的。阿信每次漲奶疼痛的時候,一定會感到很寂寞。不管是誰的孩子,能吃阿信的奶,都會給她帶來安慰的。」
  「你想得可真周到!這件事,不管誰來說什麼,我都不會答應的!」說著,龍三對恆子說:「嫂子,請給我點熱水。」說完端起裝了熱水的盆子就要出去。
  恆子突然叫道:「龍三!」
  龍三一愣。恆子說:「我也覺得這件事太殘忍了。可是阿信現在神志還不清醒,如果她抱著一個吃奶的娃娃,也許真的會像媽媽說的那樣感到安慰呢!」
  「嫂子?」
  恆子說:「我這麼說全都是為了阿信。」
  阿清抱著嬰兒,和龍三一起來到了小屋。阿信正獃獃地坐在地板上。龍三從阿清懷裡接過嬰兒,輕輕地放到阿信懷裡,一邊說:「阿信……你給這個孩子喂點奶吧。」
  阿信望著丈夫,龍三又說:「她的肚子餓了……」
  阿信靜靜地看著嬰兒,阿清擔心地觀察著她的反應。只見阿信默默地把孩子抱緊,輕輕地解開衣服的前襟,阿清鬆了一口氣。
  這時,在起居室里,大五郎正對篤子發著脾氣:「你們居然做出這麼可惡的事……」
  篤子說:「其實我也是反對的。我擔心會不會出什麼事,躺著也不能安心。可是,媽媽非得堅持這麼做。」
  「不管這件事是多麼迫於無奈,你們應該不會不知道,這會讓阿信多麼痛苦!你們實在是太過分了!」說完,大五郎朝外面走去。
  篤子叫道:「爸爸!」
  大五郎說:「我去把她帶回來。」
  這時候,阿清抱著嬰兒笑嘻嘻地回來了,高興地說道:「篤子,看這孩子吃得飽飽的,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睡得真香啊!」
  大五郎無奈地看著阿清。阿清說:「阿信抱著這個孩子,一句話也不說……給孩子餵奶的時候,阿信的臉真像是觀音一樣溫柔……她一直盯著這個孩子的臉看,阿信大概以為這是自己的孩子吧?真可憐啊……」阿清忍住淚水,說道:「等阿信神志清醒了,她會多難受啊!」
  大五郎叫道:「阿清……」
  「從今往後,我們要好好照顧阿信……」阿清把嬰兒遞給篤子,說:「篤子,你也要感激阿信,不然是要遭報應的。這個孩子就是代替阿信的孩子來到世上的。」
  大五郎目瞪口呆地看著阿清。阿清走到恆子旁邊,說道:「恆子,你給阿信做點有營養的東西,不要可惜錢。一定要讓阿信的身體早點恢復,不然就太對不起她了。」
  恆子滿意地答應一聲:「知道了。」
  小屋裡,龍三扶阿信睡下,一邊說道:「你給孩子餵了奶,一定累了吧?我這就去給你拿午飯來……你先躺著歇一會兒。」
  阿信突然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啊!」
  龍三吃了一驚。阿信說:「那孩子還以為我是她的媽媽呢。她一邊看著我的臉,一邊拚命地吃著奶。」
  「阿信?」
  「如果愛還活著的話,也會是那樣的一個小女孩吧!」
  「阿信,你……」
  阿信問道:「篤子的奶水不夠嗎?」
  龍三默然。阿信說:「要是孩子需要吃我的奶,那就讓她吃吧。那孩子是替愛活下來的,希望她能夠長得結結實實的……」
  龍三無言地盯著阿信。阿信說:「不管我為了愛有多麼傷心,愛都不會再回來了。既然是這樣,希望那個孩子把愛的那一份也活下來……」
  龍三悲喜交加,說:「阿信,你明白過來了?」
  阿信不做聲。龍三說:「太好了……我還一直擔心你的神志再也清醒不過來了呢……」
  阿信幽幽地說:「如果我真的能把這一切都忘記,那該有多好啊!」
  「阿信……請你原諒我。如果我早一點發現,就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阿信說:「這不是你的錯。是我以為還不會立刻就生,一直忍著沒告訴你,才……這怨不得任何人……要怪只能怪我和篤子在同一天晚上生產,這是愛的命啊!」
  龍三說:「不過,就算產婆及時趕到,把孩子接生下來,孩子的身體那麼弱,也不可能活下來的。」
  阿信不做聲了。龍三說:「可是,歸根到底還是我的錯……是我把你帶回了這個地方……你在這裡只是吃苦受委屈。被人說成是累贅,每天吃不飽肚子,卻要干那麼重的活,身體當然會虛弱。做母親的身體這麼弱,肚子里的孩子怎麼可能長得好呢?我竟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至少我應該跟媽媽說,讓你吃得好一些……」
  「不要再說了……我已經死心了……我終於能死心了。」阿信又說,「我還有阿雄……我不光是死去的愛的母親,不能老是萎靡不振。」
  「阿信……」
  「我必須要早點恢復,重新開始,我要好好考慮一下今後應該怎麼辦……」
  龍三勸道:「你不要著急……先要安心地養病。」
  這時候,阿清端著盛著飯菜的托盤走進小屋,說:「龍三,午飯我送晚了……」恆子也端著一個托盤進來了,說:「這一份是給龍三的。」
  阿信說:「讓媽媽和嫂子費心了。」
  阿清見阿信神志清醒,吃驚地叫道:「阿信……」
  阿信說:「我已經沒事了……我很快就能下田幹活了。」
  龍三說:「阿信已經知道愛的事情了……她說願意給篤子的孩子餵奶。」
  阿清愣住了。阿信說:「哪怕只給她喂一個月也好……」
  阿清愧悔交加:「阿信……你現在一定難過極了,我也是做母親的,知道這種心情……可是就算這樣,你還答應給篤子的孩子餵奶嗎?」
  阿信說:「我就把她當成愛……」
  「阿信……謝謝你。」阿清向阿信低頭道謝,「篤子聽了不知道該有多麼高興。」
  阿信默然。阿清又說:「你還年輕,以後還會有好多孩子的。下一回懷孕的時候,要好好保重身體,生下一個健康的孩子。」
  阿信叫道:「媽媽……」
  阿清一愣。阿信說:「那個孩子生下來的時候,真的是活著的。」
  龍三叫道:「阿信!」
  「可是她沒有哭……她雖然生了下來,可是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阿清沉默了。
  「我再也不要生這樣的孩子了……」阿信的臉上,第一次落下了大顆的淚珠。
  阿清說:「哦……我再也不會讓你受這麼大的苦了。等你下回生孩子的時候,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我也會非常注意的。」
  阿清第一次向阿信表現出了關懷。龍三和恆子都鬆了一口氣,認為阿清的態度肯定會給阿信帶來一些安慰。不過,誰也不知道此時此刻的阿信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在周圍的人看來,阿信已經漸漸地從失去愛女的悲痛之中振作起來。她搬出了分娩用的小屋,回到了田倉家。由於篤子產後沒有奶水,阿信默默地代替篤子給她的孩子餵奶。餵奶的時候,阿信的神色是那麼溫柔平和,彷彿懷中抱著的就是自己的親生骨肉。阿信對孩子的疼愛深深地打動了家人們的心,讓人為之淚下。連阿清也一反常態,開始對她投去關愛的目光。
  傍晚,阿信在柴房裡給嬰兒餵奶。阿清說:「今晚是孩子的七日節,多虧了你,這孩子才能平安迎來這一天。」
  「那麼,給她取好名字了嗎?」
  「哦,我們給她取了『愛』字。」
  阿信大吃一驚。阿清說:「這孩子多虧了你對她的愛,喂她吃奶,才能長到今天。你也是把她當做愛,來給她餵奶的。我希望能把你對愛的懷念留在這個孩子身上……」
  阿信沉默了。阿清說:「今天晚上,我們一起為她慶祝七日節吧!」
  阿信默默地盯著懷中的嬰兒。阿清悄悄地忍住淚水。
  起居室里,神龕上貼上了一張紙,上面大書一個「愛」字。
  篤子說:「我反對取這個名字!叫一個已經死了的孩子的名字,多不吉利啊!可是媽媽卻非得……」
  福太郎說:「媽媽說得不錯啊!阿信替你的孩子餵奶,應該感她的恩才對。」
  篤子說:「可是要感恩,也不非得取這個名字啊!」
  福太郎說:「這個名字不是很好嗎?」
  篤子說:「媽媽真是很奇怪……突然對阿信那麼好了!」
  大五郎說:「這是你媽媽覺得心裡有愧,是她對不起阿信……」
  篤子說:「阿信的孩子並不是因為她跟我同時分娩才死的,那孩子的身體本來就活不下去。」
  大五郎說:「那也是因為你媽媽過去對阿信太苛刻的結果。」
  篤子說:「並不是阿信特別受到虐待,不管是哪家的兒媳婦,不都是要干那些活的嗎?可是別人怎麼都能生下健康的孩子?」
  大五郎說:「這也許有幾分道理……反正現在你媽媽關心起阿信來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龍三說:「俗話說下了雨地面才能堅固起來,有一失也能有一得,如果因為這次的事,日後媽媽能夠和阿信和睦相處的話,那麼阿信所受的苦也就不算白費了。」
  這時候阿清抱著嬰兒走了進來,對大家說:「你們看,這孩子雖說是個女娃娃,可是奶水吃得飽,才七天就這麼重了。」又對嬰兒說:「愛呀,你要替死去的那個愛好好活著,長得白白胖胖,結結實實的……知道了嗎?愛……」說完,阿清對在廚房裡忙碌的恆子說:「客人們就要來了!」
  恆子答應道:「是,菜已經準備好了。」
  阿清說:「給阿信也送一份酒菜過去。」
  「阿信一定也會非常高興的。」龍三的臉上終於現出了開朗的笑容。
  恆子來到柴房裡,把慶祝的酒菜放在阿信的面前,說道:「這是給孩子取名字的祝賀酒菜。阿信,你心裡肯定很難受,不過這是婆婆吩咐送過來的。」
  阿信說道:「多謝了。」
  恆子說:「阿信,你肯為篤子的孩子餵奶,真是寬宏大量。不過你心裡肯定難過得要命……」
  阿信默然。恆子說:「不過,你這樣讓婆婆回心轉意了。以後你作為田倉家的媳婦,大概日子會好過一些吧!你的忍耐總算沒有白費。龍三現在也放心了,就連我也覺得鬆了一口氣……以前,就算我有時候看不過婆婆的做法,可是我身為兒媳婦,什麼話也不敢多說,我心裡很難受。不過,看來以後就會好起來了。」
  阿信感激地說:「嫂子,真給你添麻煩了。」
  「唉,以後我們這些做兒媳婦的要互相幫助……也湊到一起發發牢騷。」說著,恆子笑了起來。
  這時候龍三抱著阿雄進來。阿信驚訝地叫道:「阿雄?」
  龍三說道:「媽媽和阿次都忙著招待客人,媽媽說要你照看阿雄。」
  阿信一把將阿雄抱進懷裡,可是阿雄竟然大哭起來。龍三說:「這是怎麼了?這是你的媽媽呀!」
  恆子對阿雄說:「是不是把媽媽給忘了?」
  阿信說:「他當然是把我給忘了,他一直和奶奶在一起嘛。」
  恆子連忙夾給阿雄一點祝賀的菜肴,阿雄停住了哭泣。
  「乖乖地和媽媽玩啊!」恆子笑著走了出去。
  阿信盯著阿雄,說:「長得這麼大了……」
  龍三說:「阿信,媽媽終於體會到了你的善良心地……」
  阿信默然。龍三說:「從今以後,你們一定會相處得很好的。阿信也能在佐賀生根,一輩子不離開這裡了。」
  阿信只是默默地看著阿雄。
  自從來到佐賀之後,阿信還是第一次過現在這麼安寧的日子。阿清說阿信產後要好好保養,不讓她去田裡幹活,阿信每天為篤子的孩子喂幾次奶,能盡情地和阿雄待在一起。從表面看上去,阿信痛失愛女的創傷似乎已經痊癒。日子一天天流過,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愛已經出世三十三天,到了去神社參拜的日子了。
  這天,阿信正在後院里洗衣服。阿清身穿家徽禮服走了過來,叫道:「阿信……」
  「哎。」阿信看看阿清,問道,「您這就要出去嗎?」
  「哦……這麼長時間多虧你照顧小愛。今天去神社參拜完以後,小愛和篤子都要回她們那邊去了。」
  阿信一愣。阿清說:「我也擔心小愛吃奶的問題,很想留她們多住一陣子,可是女兒已經嫁出去了,沒有老是住在娘家的道理。她婆家那邊也在催著讓她們早點回去……參拜完神社以後,產後的身體就算是復原了。」
  阿信問道:「那麼,小愛的奶水怎麼辦呢?」
  阿清說:「那邊說是要雇奶媽……而且,小愛很快就可以吃別的東西了。」
  阿信沉默了。阿清說:「你再給小愛喂最後一次奶吧,趁著她走之前……」
  「……好的。這一天到底還是來了啊!」
  阿清嘆道:「從明天開始就冷清了。不過,她們還可以經常過來玩……」
  阿信只是默默地佇立著。
  大門口,篤子抱著身穿參拜神社的盛裝的小愛,在阿清和自己的丈夫的陪伴下一起離去了。阿信和恆子目送著他們。恆子說:「阿信,這一陣子你辛苦了。」
  阿信說:「這下子我的任務完成了。」
  正在這時,郵遞員從門口經過,對恆子說:「有你們的信!」
  郵遞員遞過信來。恆子看了一下信封,說:「是給阿信的。」說著把信遞過來。阿信愣住了。
  恆子問道:「阿信,這次的事情,你告訴山形你的媽媽了嗎?」
  「還沒有……」
  「那你媽媽一定很擔心吧?」
  阿信默然。恆子說:「前一陣子她也寫信來,雖說出了這樣的事,很難向媽媽說……不過還是應該早點告訴她老人家。」
  阿信默然無語。
  回到柴房,阿信看了看信封。信封上沒有寫寄信人的姓名。她詫異地打開信封,抽出便箋。只見信上寫道:
  阿信少奶奶,很久沒有跟您聯繫了……
  阿信大吃一驚:「原來是佐和?」
  信上寫道:
  我每天都想給您寫信,可是不覺半年過去了。我想您已經知道了我突然離家出走的原因。我做了對不起您的事,我沒有臉見您。雖說那是萬不得已的,可畢竟是我背叛了您,我不知道該怎麼向您道歉才好。還望您能原諒我。我現在在東京的一家餐館做女招待,雖然還是招待客人的生意,但這一次是正經的工作。在佐賀的日子就像一場噩夢,我現在覺得離開那裡是一個明智的舉動。您一定生下了可愛的寶寶吧?我會默默地為你們祝福的。是男孩還是女孩呢?我之所以不想讓您離家出走,就是希望您能平安地生下寶寶。即便是現在,我仍然覺得這麼做是對的。可惜的是,我不能親眼看一看寶寶了。寶寶大概已經可以去神社參拜了吧?昨天晚上我還做了一個夢,夢見您抱著一個可愛的寶寶,模樣跟您像極了……
  阿信的眼中溢出了淚水,片刻之後,她忍不住放聲痛哭。
  阿清正神情落寞地坐在起居室里。阿信帶著阿雄來到廚房,說道:「您回來了!」
  「回來了……平安參拜過神社,我肩上的擔子總算卸了下來。」阿清看到阿雄,忙說:「阿雄,乖乖地玩著啊!」說著把阿雄抱到膝蓋上,說:「還是阿雄最寶貝啊!女兒生的外孫子,不管怎麼疼愛,終歸是別人家的孩子,真沒意思啊……」
  阿信默然。阿清又說:「阿雄永遠在奶奶的身邊,阿雄才是田倉家的孩子啊!」說著,阿清憐愛地抱住孫子。
  阿信看著阿清,目光突然變得冰冷。
  柴房裡,阿信給龍三看佐和的信。龍三說道:「原來佐和現在在東京啊……既然她在這裡過得那麼苦,害得她甚至要投河自殺,那的確是去東京為好,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如果連自殺的勇氣都有,還有什麼做不到的呢?一個人又沒有什麼拖累,總能活得下去。」
  阿信說:「佐和能作出這樣的決定,真是很有勇氣……現在她再也不會因為做過陪酒女而被人瞧不起了……反正在家裡也是累死累活,如果拿出這樣的勁頭在外面工作,掙錢養活自己總沒有問題。如果佐和留在這裡,那她的辛苦一輩子也得不到回報。真是太好了……」
  龍三感嘆道:「女人一旦豁出去了,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
  阿信毅然說:「我也……我已經決定了,我要離開這裡。」
  龍三大吃一驚。阿信說:「我在這裡待下去是不會有什麼前途的,這一點我看明白了。」
  「阿信?」
  「不管我多麼拚命幹活,三兒媳一輩子都只能是三兒媳。我們流著汗水種出來的米,連一小把都不能由自己支配,我們只是能吃飽肚子而已,不會得到一分錢。光是想想要這麼過一輩子,我就感到不寒而慄。」
  龍三說:「你怎麼突然說起這些來了?你只不過是看了佐和的信,難道你也想做那樣的傻事嗎?」
  阿信說:「我不是因為看了佐和的信才這麼想的。自從愛死了以後,我就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龍三感慨地說:「你說的也都是實話,身為第三個兒子就是很倒霉。而且我去東京的時候,家裡已經把該給我的那一份都給了我。現在我已經連再要一塊地的資格都沒有了……想到家裡能給我飯吃,就應該感激,那就只能拚命幹活。這些事我心裡很清楚,所以我去參加有明海造田開拓隊,哪怕要花十年、二十年,我也希望能在阿雄長大成人以前擁有自己的土地。我並不想一輩子依靠老家,只做一個光知道幹活的三兒子。」
  阿信說:「這個我明白。」
  「既然你也明白,那你就不要動不動就說那些夢話,哪怕是開玩笑也不要。這讓人很不愉快。」說完,龍三站了起來。
  阿信說:「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做夢,我已經不能忍受這樣的生活了。」
  「你真是不知好歹,現在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阿信說:「愛生下來以後,身體竟然虛弱得沒有力氣活下去。這究竟是為什麼呢?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龍三不做聲。阿信又說:「每天每天都在拚命地幹活,累得連叫苦的力氣都沒有了……媽媽跟我說懷孕了以後更要多幹活,不然生產的時候會很痛苦,所以我不能休息。而且吃不飽肚子……可是即便如此,她還說不管誰家的媳婦都是這個樣子,讓我無話可說,一直忍耐了下來。不過,我早就習慣了過苦日子,如果只有我一個人吃苦的話,不管怎麼樣我都能忍耐下來……可我一想到自己的孩子生下來竟然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就死了,我就……
  「阿信……」
  「這都是我的錯。我自己知道是三兒媳,所以無論什麼痛苦都默默地忍耐下來,其實我這麼做是大錯特錯了……是我害死了愛。」
  龍三說:「媽媽不是也很難過嗎?而且媽媽最近對你好得多了。」
  「可是死去的愛卻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阿信?」
  「從我知道愛死去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定要離開這個家。如果留在這裡的話,我一輩子都不可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連讓肚子里的孩子好好地長大都做不到……」
  「可是,難道你以為離開了這裡,就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了嗎?你以為這樣就能按照自己的想法生活了嗎?」
  阿信說:「那也總比留在這裡過縮手縮腳的日子為好……」
  龍三道:「你不要一個勁地說傻話了!現在這個時代,並不是只要努力幹活就有飯吃的。經濟這麼不景氣,就是一個男子漢想要幹活,都難找到工作。而且就算找到了工作,也掙不夠能養活一家三口的錢啊。可是住在老家的話,至少不用擔心餓死。要是你還不知道感激,可是要遭報應的。你不知道現在生計的艱難,卻一個勁地在這裡瞎說!」
  阿信說:「如果害怕餓死的話,那無論到了什麼時候,我們也會不敢離開老家的。不管多苦多累我都不怕,只要我自己的勞動能夠得到報酬,這才是我想過的日子。」
  龍三說:「可是在這裡,我們的勞動不也養活自己了嗎?」
  阿信灰心地說:「男人是無法體會到女人的悲傷的……那你留在這裡好了,我和阿雄兩個人走。」
  「阿信……」
  「我已經決定了。其實我本來想走得越早越好,可是想到還要給小愛餵奶……我希望小愛能夠替我們死去的愛好好地活著……」
  龍三默然。阿信說:「不過這也已經結束了。現在我已經沒有理由再留在這個家裡了。」
  龍三問道:「你要帶著阿雄去哪裡?」
  阿雄說:「我只要有這個決心,那不管去哪裡,我都能生活下去的……」
  「阿信!」
  「我來到這裡已經有一年了……我過得很痛苦……不過,我本不想怨恨這樣痛苦的日子,我也不後悔。但是我什麼都沒有留下……我只是在不斷地失去……我實在無法忍受下去了……」
  龍三沉默了。阿信說:「你不要再說什麼了,讓我走吧。如果留在這裡的話,我就完了……我就會變得不再是原來的我了。」
  說完,阿信來到廚房裡,朝著坐在起居室里的大五郎和阿清,端端正正地跪坐下去,說道:「爸爸,媽媽,這段時間多謝您二老的照顧。今天,我在此要向二老道別了。」
  阿信深深地低下頭去。大五郎和阿清驚詫地看著阿信。正在準備晚飯的恆子也盯著她。龍三無言地站在妻子身後。
  「明天我要帶著阿雄離開這裡。」
  阿信的臉色十分嚴肅。她已經決定,這一次自己一定要光明正大地離開田倉家。至於離開的理由,已經非常充分。但阿信深知,世事多變,前途未卜,這個選擇對女人來說並不是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