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在看我,還在看我

看我,在看我,還在看我

銀河中有很多星星,它們很美,閃耀着銀亮的光芒。我從銀河中穿越,我走過很多地方,但我沒有停留在任何一顆星球上,我在夜幕中我在空間里飄遊。心的悲涼已經開始淡下來了,我走過很多地方。我輸得很慘,我被迫離開自己的家,最悲哀的事情莫過於被敵人從自己的星球上趕走,末路狂奔,帶領着傷亡慘重的家族找尋可以安身的地方。

樂聲幽遠。

遠遠地我望見一個金黃色的球,是這裏了,我應該停下來了。天空蔚藍,我靠近了它,帶着我剩餘不多的部下,一個金色的星球,這個星球的生物現在倍受欺凌,他們的土地,土地里都是金幣,他們的洞穴,洞穴的深處都是金幣,他們的水是金幣,他們的空氣是金幣,他們的食物是金幣,他們拉出來的也是金幣,但是他們所有的一切都被醜陋的外星人Q佔據了。現在我看見了外星人Q的模樣,他們長得就象他們的名字一樣,身子渾圓,嚙牙咧嘴。

我和我的家族在宇宙大帝的授命下也來到了這個美麗的金色星球,我們暫時安身在一個廢棄的城堡,我宣誓,我要和我的軍隊把侵略者趕出去。

現在,你的名字是。空格,自由填寫。

我的名字叫做May,我的名字叫做梅,我的名字叫做媚,我的名字叫做美。

好了,媚,現在你是媚。電腦說。

我大汗淋漓地從電腦上爬下來,我撲倒在地上,我累極了。

我依稀看見我的面前騰起一陣白顏色的霧,我緩慢地站直身子,走過房間的中央,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杯子是透明潔凈的,我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水,杯子上還是有了暗紅的唇印。

公主,我們到了。母親的奴僕麗說。我睜開眼睛,麗站在我的床前,母親遠遠地站在窗口,憂傷地看着我說,你太累了,休息一會兒換一件漂亮衣裳,出去看看我們的新家。但是我聽見外面有喧鬧的聲音,我聽得出來,那是異類生物憤怒的吼叫聲。

我不希望他們都只把我看作一個不中用的美少女。

我主動請纓。母親,請讓我出去應戰吧。

母親搖搖頭,我們很安全,Q離我們這兒還有一段距離,他們不會這麼快來,這是當地的土著在試探我們,一個小時前你父親的部將文與他們打過交道,但是他們不相信我們,你父親正在城堡的中央,他想讓他的部將武出去和他們打仗。

不,不,我認為還應該和他們談談。我說。我從床上坐起來,我照鏡子,鏡子裏是一張蒼白的臉。相信我。我說。

我走下台階,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金色星球的土著,他們都有着金色的眼睛。我踏在他們的土地上,我的腳下都是金幣,我的白色長裙拖弋在我的身後,有風,我的頭髮和紗裙微微地動。

好吧,我們來是來幫助你們的,我們幫助你們把敵人Q從這個星球上趕走,他們永遠也不會再來。

我們為什麼要相信你?

我是媚,我擔保。

那麼,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除了金幣,我什麼都不要,我希望你們能付給我金幣作為酬勞。

金幣?

是,我需要金子,我要回到我的星球去,我需要金子。

好,我們聽你的。

第一代。我知道我要先創業,我有了新的星球,完全嶄新的開始,我要用一個夏天來完成我的創業。

我愛上夏天了。

在夏天我可以做許多我想做的事情,而且沒有障礙,夏天別人都把窗子打開着,原本是門或者窗的地方現在蓋了一層薄薄的紗,透過紗我可以知道他們都在做什麼,我喜歡知道他們在做什麼,我渴望知道,他們在做什麼。

我急急忙忙地下班,爬樓梯,開鎖,然後我拿着我的望遠鏡,趴在房子的窗子前,我可以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吃,連水也不要喝。

我閉着眼睛,手指在望遠鏡上撫摩,就象一個盲人那樣,不用眼睛看我也可以準確地把它的眼罩拿下來,放在窗台上,然後用軟布小心翼翼地擦洗它。其實我早就可以換一架望遠鏡了,對待用過的東西就象對待情人一樣,你會厭煩它的模樣,它的結構,雖然你第一眼看到它時,你的眼睛發亮,而且渴望着能夠馬上擁有它,但是很快地,你會想着把它換掉,但是真的要捨棄它,需要一些勇氣,而且真的會有那麼一丁點兒不捨得。我的眼睛不太好,所以我先要閉上眼睛,然後眼睛才會發亮。

我的房子裏沒有什麼東西,除了電腦和望遠鏡,我什麼都沒有,我認為我過得很緊張,雖然房間的牆壁上沾滿了美艷花色的牆紙,地面上鋪着木地板,天空中有繁華的水晶燈垂掛下來,並且房子的產權證上寫着我的名字,但我仍然認為這個房子是一個臨時過渡的地方,我隨時都準備從這個寂靜的房間里離開,消失。

我的房間關着燈,所以襯得別人的房間很明亮,我渴望明亮,我渴望明亮中走來走去的人們。

直到每個豎着的身子都橫下去以後,我開始把眼貼緊在望遠鏡上觀察他們,起初它是冰涼的,它想排斥我,它想用它的冰涼來婉拒我,但我很耐心,耐心地撫摸它,安慰它,跟它說話,它便溫和起來,它的眼貼近着我的眼,我們親和地挨在一起,互相溶入。電腦也一樣,它們都曾用冰冰涼的身子回絕我,但我順利地越過它們的阻礙,首先我了解它們,然後我讓它們明白,我們都是同一類。

我來到城堡的中央,父親果然在那裏,怒氣沖沖地坐着,文和武站在父親的身邊,面無表情。

我剛剛從窗口看見你站在土著們中間,你想幹什麼?

我與他們交談,讓他們歸順我們。

你成功了?

是的。

你跟我來。

我跟你去。

站在城堡的最高處,看着這個星球,我想起我們的家來了。媚,我的女兒,你看這片美麗的土地多麼象我們的家鄉啊,但它畢竟不是,我們的星球上有廣闊的大海,有翠綠的樹木……

我懂了,父親。我已經把屈辱都吞咽到肚子裏去了,我會再回去的。

好。你坐上你的飛船到他們中去,與他們說,讓他們運金幣來,我們會訓練他們的部隊,教會他們如何使用刀和槍。

我並沒有打算再去結識什麼新人,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我認為我在過一種深居簡出的日子,沒什麼,我可以用一個晚上的時間面對電腦,只面對電腦,與它款款地對視,高潮迭起,我到郵局買新出版的雜誌,我相信我看雜誌,雜誌也看我。燈光調暗。每天黃昏的時候,我用這架價值不斐的望遠鏡,從望遠鏡里望別人,對面也是一幢樓,他們影響不了我,我不認識任何人,他們也不認識我,他們不看我,但我在看他們。他們搬到這裏來住已經有很長時間了,而我只有大半年,我上上下下進進出出,他們就象從來沒有見過我一樣,也好,我不打算認識什麼人。

我在宣傳部上班,雖然我很年輕,但我是一個非常本分的女人,我從來也不把自己打扮得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小女人,我總覺得我的年紀一過了二十二,就飛起來了。

我是媚,我來是要見你們的頭領。

我就是,你叫我桉。

桉,我希望你和你的手下儘快把金幣送來,我們也會儘快訓練你們的軍隊,要知道敵人Q離這兒並不遠,戰爭即將開始了。

是的,我的部隊正在挖掘金幣。……媚,你願意參觀一下我們的洞穴嗎?

我很樂意。你們都住在洞穴里嗎?

是的,我們的洞穴很穩秘,Q不大容易發現它們。你看,我們一刻不停地工作,我們是一個堅強的民族,我們從來都沒有停止過抗爭,我們的目標就是要把骯髒可惡的Q永遠地趕走,終有一天我們會把我們的星球奪回來。

桉,我會幫你,我們並肩作戰。

我們並肩作戰。

媚,你的眼睛很美。

謝謝,桉。我只是想儘快完成我父親交給我的任務,我們有其他的事情要做,它們更重要。我要走了,我覺得你們的洞穴很熱。

再見,媚,我們會再見的。

我嫻熟地把自己藏在窗帘布的背面,今天的黃昏我只看見一個男人出現在對面的樓道上,他頻頻出入,我沒有其他的人可以選擇看,我只能看着他走來走去。

我認為他是一個流氓。我承認,我的眼睛是不大好,看東西模模糊糊。但我確實看見他穿着一件花格的襯衫,他的頭上綁着一道白布條,他坐在我們市政府的門前,白布條上面醒目地寫了「我要吃飯」這四個字,他就那樣坐在我們的對面,坐了一個小時。我不知道結果會是怎樣,我猜測會有人把他的花格襯衫的領子拎起來,然後寬容地給他一腳,讓他滾開。

但他是一個不知好歹的流氓。我承認,我眼睛是不大好,看東西模模糊糊。但我確實又看見他站在市政府對面的醫院門口,脖子上掛了一塊木牌,上面飄遊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腎」,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同時字的濃墨不斷淋漓盡致地滾落到他的腳背上面。觸目驚心。鬼話。大概除了我,別人還真以為他吃不飽呢,但是我知道他有錢,透過他的窗戶,我看見他也有一台電腦,如果我的電腦只是夏利的配置,那他的一定是奧迪。我非常想在網絡里問他:「你的腎賣多少錢?」

媚,你這次出去那麼久,有什麼新的收穫嗎?

沒什麼,母親,我只是讓他們快些把金幣送來。我厭倦極了這樣的四處奔波了,我很累。

那麼,我的女兒,你去休息一下吧。

母親,我……

什麼,媚。

我見到了他們的首領,一個名字叫桉的年輕男子,他長得很英俊,他的頭髮和眼睛都是金色的。

媚,你的父親在等你,他會告訴你應該怎麼做的。

可是,母親……

去吧,父親在等你,快去吧。你只想着在城堡里一直呆下去,你這樣下去會沒有任何進展,你的王國,你的事業,一切都會失去的。

好的,母親,我去父親那兒。

麗。你在走道上幹什麼?你跟我走。

公主,我會跟你走,但現在我有別的事要做。

麗,跟我走。

公主,還要我重複我說過的話嗎?

麗,我很累,我只是希望你陪着我在城堡四處走走,不行嗎?

公主,你不能單獨在那些金幣上行走,你的身體和皮膚會被它們灼傷。

我是媚,我走出城堡,下台階,外面很明亮,我在金幣上行走,我不顧及其他。天旋地轉。

媚,現在要你選擇,你可以馬上回城堡去,也可以一直這樣呆在城堡的外面,如果你堅持這樣單獨地行走,Q會查聞到你的氣息,你會死去,你一定要在外面,你必須坐在飛船里。給你五秒鐘,你按Y或者N。我是媚,我按了Y,是的,我是媚,我願意一直這樣單獨地走路。

好吧。媚,你死了。你看見自己很快地倒了下來,變成了一具屍體,又變成了一具骨架,很快地,現在你是一堆塵土,隨風而去。

我發了一會呆,關上電腦,我沒有存進度,明天我還要坐在電腦前,我要重新開始,從頭開始,我要花費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能見到桉。

他的顯示屏正落入我可以看見的視線內,他斜坐在電腦前,埋着頭敲打鍵盤,他的顯示器顯得那麼孤單。他並不看屏幕,好象很害怕射線會傷着他一樣。我耐心地盯牢他看,十分鐘,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他一直專註在鍵盤上,而沒有理會到顯示器,連看一眼都沒有。

我一直在看顯示器。上面什麼都沒有。

他站起身走出那個房間了,屏幕還是那樣,空空蕩蕩。我放下望遠鏡,放鬆我的手臂。電話鈴的突然響起讓我嚇了一跳,我猶豫了一下,抓起話筒。

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

好了好了,不要再看了。

我從地板上跳了起來。

你是誰?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

你從哪兒得來我的電話?

也許別人可以,但你不行,有什麼好看的,你已經看了很長時間了。

你是誰?

我知道,你喜歡看,你愛看,你在心裏面想,他們在做什麼。你從二十歲開始就這麼做了,已經兩年多了,你從這一幢樓看到另一幢樓,每到一個新地方,你都要找一個合適的地方,趴在上面看。

你是誰?

你大概已經習慣這麼做了,而且你一直進行得很隱秘。

你是誰?

好了好了,不要再看了。

我掛斷電話。我趕忙把窗帘拉得更嚴實一些,我趕忙把電話筒拎起來放在一邊,我趕忙把門鎖緊。現在我放心了,我坐在沙發上,嫻熟地把自己藏在窗帘布的後面,我仍然拿着我的望遠鏡,我看見你的電腦還在那兒,你不在那兒,我知道你躲在後面給我打電話,你都不敢再到你的電腦房裏去了,即使你要去,你一定挪動着你粗壯的胖腿,躲躲閃閃地往我的方向窺視,你飛快地跑到窗子前把窗帘拉上,心撲撲地跳。

一直到夜深人靜了,他仍然沒有出現,他沒有走出他的房間,也沒有再去碰他的電腦,夜深人靜了,他再也沒有出現,他的窗帘沒有拉上,他的奧迪電腦象一個弱智那樣搖晃着方腦袋,散發出了深藍色的熒光。

好了,我重新開始了。父親,我是您的女兒媚,請原諒我的草率吧,是我不知道珍惜自己,我現在重新開始。

好吧,我們來是來幫助你們的,我們幫助你們把敵人Q從這個星球上趕走,他們永遠也不會再來。

我把電話重新掛上,凌晨兩點媚會發一封密密麻麻的信來,我把傳真打開,等待媚今天跟我說什麼。兩點正,電話鈴響,傳真機開始動,我按下它的粗大的鍵,等待媚的到來。

它痛苦不已,甚至發出了呻吟。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它說。

軟紙的切口象刀那麼鋒利,軟紙說,好了好了,不要再看了。

我優雅地笑了笑,用杯子裏的水濕潤自己的嘴唇,唇彩沒有再沾到杯子上。我看鏡子,鏡子裏面的女人嘴唇慘白。我的笑僵持在了臉上,我轉身,我飛快往窗子的方向跑,我的身子重重地摔打到沙發上,我的手哆哆嗦嗦,我拿起望遠鏡。對面一片漆黑,窗帘仍然沒有拉上,光禿禿的一個洞,就象一張撐成O形的大嘴。現在是夏天,每戶人家都想讓自己的窗子變成一個寬敞的大洞,會有渾濁的風從這裏路過,一不小心就被無數張嘴吞吸進去了。人在房子裏移動,就象嘴裏的舌頭那樣,探頭探腦,快活無比。

一片漆黑,電腦關着,無聲無息,他居然把電腦關上了,但我看得出來,他一定關了沒幾秒鐘,我看見它的頭頂上還冒着黃色的濃煙,但它裝出了痴獃的樣子,好象什麼都沒有發生。回來吧回來吧,你散發着熒光的弱智的方腦袋,讓我看看你的腦袋裏是不是存着一模一樣的內容,讓我看一眼吧,我只看一眼,求你了。

你是一個流氓。

我站在物業大樓的門口已經有一個下午了,我的樣子一定很拘謹,我的裙子皺巴巴地貼在身子上,上面擠滿了因為坐得太久而不得不留下的褶痕,我看雜誌,我知道她們說那是一種昂貴的時尚,把它一點一點地收緊可以捏成團放在手心裏,一放手它馬上就是一條長裙子,上面的皺紋襯托出裙子很有層次感。我的手一定躲躲閃閃,它們死死攥住兩側的布料,很快它們的顏色會變。

我看見一個年輕女子往我的方向走過來。我緩慢地往後退了小半步,我感覺著自己的身子忽然小了一圈,我垂著頭。

好吧小姐,我們素不相識,現在我垂著頭是不想讓你看見我的臉,我只想讓你快點走過去,最好你不要注意到我,你一定是看見我了,你會在心裏想:咦?她站在那裏幹什麼?天氣這麼熱,她卻站在那裏紋絲不動。最好你只用淡漠和不屑的俏眼看我一眼,然後冷冷地走開。

她在距離我一米處的地方停下來了,沒有再走前一步,也沒有迴轉身,她凝視着我,喉嚨里有隱隱約約的發聲的傾向,但她好象在猶豫,現在她不停地用手捋她染成玫瑰紅的秀髮,拿捏作態。

好吧小姐,很顯然你看上我了,但我也是女人,賣弄風情、忸怩、撒嬌、美艷,諸如此類,這些在我面前,在一個同樣的女人面前,是沒有任何效用的,好了,你不用再遲疑了,你要說什麼。

「小姐。」她終於開口說話了,下定了決心的樣子。

我抬頭,直面她,眼睛在她的身體周圍遊離。

「小姐,請問您的裙子是在哪條街上買的?能告訴我嗎?

它很漂亮,我還真沒見過哪個地方有賣?

對不起小姐,我只是想知道這麼漂亮的裙子哪裏有賣?

小姐……」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只是攥牢了裙子,我的手指和裙子開始出汗,它們更加緊地貼到我的身子上。我驚恐地看了她一眼,但她更驚恐地盯牢我看,她張著空洞洞的小嘴忘了關上,嘴裏有牙齒露出來,牙齒上沾染了鮮艷的口紅印,她的喉嚨里開始發出一些含糊的嘟噥。

現在一個驚恐的沒趣的年輕女子和另一個驚恐的自討沒趣的年輕女子都滯留在這幢樓前面的空地上了,如果沒有另外的事情發生,這兩個女人就會一直這樣下去,一直這樣,下去。

但是很快地,在一輛白色計程車駛近來的同時,她象一隻兔子那樣跳到了路中央,我遠遠地望着她閃電般跳上了車,車又閃電般地溜走了。

好了,你一定在心裏面想: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不說話!!

你臉紅什麼,你覺得難堪了?因為我沒有理睬你,這裏又沒有旁的人,你以為別人在看着你嗎?你居然招一輛計程車,招計程車幹什麼,你又不要去什麼地方,你本來就是打算來這兒的,怎麼你又走了,我可一句話都沒說,我只是看了你一眼。

我想我應該給媚打電話,責問她為什麼不按時給我發信。

媚你忙什麼呢?

我靠近電話,電話突然發出短促的聲音,我已經把話筒拿到手裏了,我的腦子裏全是媚,一個媚,兩個媚,循環著的媚,無窮大的媚,當我聽到他喘氣的聲音清晰地從話筒里傳出來時,我飛快地把最後一個媚都趕出去了。

你站了一個下午幹什麼?我看見你站了一個下午,你在看什麼?還是讓別人看你,我知道,你大概很喜歡別人看你。

你是誰?

你大概還很喜歡別人和你說話,是吧,你這個表裏不一的妞,我知道,你喜歡我跟你說話。

你是誰?

你想掛電話吧,那你就掛吧。

我掛上了電話。

好,我知道你會再打來的,來吧,你儘管打來好了,而且我不必要一直守在這裏等你的電話,我可以躺着,坐着,斜著,我愛怎麼就怎麼,我喝水,我吹空調,我為什麼要等電話。不用眼睛看我也知道你是誰,你回來了?是不是又去醫院賣腎了?

我站在窗子的裏面看窗子的外面,我站在六樓的窗台上往下跳,但我沒有受傷,一點都沒有,因為我是從窗子的外面往窗子的裏面跳。我真聰明,因為我聰明我打了熱線電話我回答了問題,我明天可以去電台領取一份精美紀念品。

我看見你的房間里有影子在走來走去,從我這兒到你那兒並不遠,我很快就會立在你的門前了。我並不想先觀察你,花費一至兩年的時間,然後再給你打電話,我會直接站在你的面前,我想說什麼我就對你說。

我走上他們的台階,台階很臟,我屏息聽門裏面的動靜,沒有一丁點兒聲音,但是我知道他在裏面,沒多久,他不可能在短短的幾分鐘又從房子裏逃掉。我用纖細的小手指按他的門鈴。

「誰?」

「我。」

房間里發出很大的聲響,好象一個胖子從床上翻滾下來了,我猜測他穿越無數橫著豎着的酒瓶,穿越無數堆集的臟衣服,最後他終於挪到門的附近來了,他試圖把鎖打開,但鎖實在是太陳舊了,他急着開鎖,但鎖偏不開,他便惱怒地順手拾起什麼往他可愛的鎖上掄去。

我聽見他的拖鞋在地板上磨擦的聲音,散慢地,一下又一下,象一隻拖着沉重鐐銬走路的老貓。

他終於把門打開了,隔着防盜門看我,上上下下,下下上上。

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土黃色的眼屎凝固在他眼角處。他試圖用他的身體擋住我的視線,但我知道裏面會有些什麼,你以為你可以瞞得了我,你有一部難看的電話機,你用它給我打電話。

「你找誰?」

「找你。」

他吃驚地看着我。「可是……」

好吧,你裝着不認識我,其實你早已經把我的樣子深深淺淺刻畫了好幾遍了。好吧好吧讓我進去吧。你不是一直希望能和我說話嗎?現在我不是來了嗎?好的好的,你首先說帶我參觀一下你的宮殿,然後恭維我的眼睛很漂亮,來吧,怎麼你還傻在門口,你迷迷地看我幹什麼?

我會跟你去,看看你的房子,我會看見你有一部比我好得多的望遠鏡,你用它來看我,我知道。

你的肚皮已經鬆懈下來了,你的情緒很放鬆,是的你很放鬆,好的現在你可以放鬆,很放鬆,

「我可以進來嗎?」我笑,然後我被自己嚇了一跳,我知道我笑得很妖艷。

他打開了門,我緩慢地走進去,我不想讓他緊張。

「坐吧坐吧。」他客氣地指著質地厚實的沙發,我雅緻地坐到那上面去,夏天的沙發就象一隻生滿了火的鍋,坐在上面就象做一道白煮肉片的菜,我又很敏捷地站起身,眼睛緩慢地把周圍掃視了一遍,沒有酒瓶的痕迹,地板潔凈,空氣中暗香浮動,通往電腦的那個房間被一扇拱形木門遮掩住。除了他還穿着的那件格子布衫襯。格子布衫襯說:「我們沉默不語,我們的衣裳也會流露出我們的過去。」

「小姐,我可從來沒有見過您。」

「是啊,是啊,你是從來沒有這麼近地看到我。」

「什麼?」他佯裝更加吃驚。

桉,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一個地方,那裏藏着我和我們家族所有的能量。我想告訴你我們的秘密。

現在嗎?媚。

不遠,我們很快就到。

媚,你帶我來到了這個偏僻的洞穴,這裏面什麼都沒有。

是的,桉,這裏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

桉,我想你在騙我。

什麼,媚,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的遙感告訴我,Q正在往這裏來,他們移動得很迅速,這個地方除了我和你沒有第三個人知道了,我知道你會帶Q來,我從一開始就懷疑你,我並沒有被你矇騙,我的軍隊會依照計劃把Q徹底滅絕,桉,你錯了。

媚,我解釋,我得為我們民族的生存着想,我不得不把你交給Q,我沒有想到事情會這樣……

好了桉,你不用再說了,現在我要殺你。

刀光劍影。我手指活躍,使盡絕技,不留空隙,我忙碌,我耗盡氣力,我大汗淋漓,我的血我的眼淚我的生命都在一點一點消失。最後一戰,我與桉作戰,桉,你終於死了。我的心隱隱作疼。我愛你,真的。

「我能看看您的電腦嗎?」我說:「我用電腦也有多年了,但我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我想你是個老道的玩家。」

他的臉上馬上帶了誠懇的微笑。「這樣,我的電腦……」

「不不,您不用擔心,我只是看看它的外觀,我不會打開它的,我更不會查閱裏面的文件,我保證。」

很容易地,我們見面不到三分鐘他就打開了那道門。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窗子,它在眾多空落落的嘴中間顯得別緻和醒目,它的嘴唇上覆蓋了厚厚的一層金色窗帘,就象一隻大口罩,千真萬確。誰也別想見到它的牙和舌頭。

電腦上落滿了灰,我真不知道他怎麼能在短短的幾天內往電腦上灑了那麼多灰,在電腦最右邊,放着那架望遠鏡,上面落着灰,電腦最左邊的抽屜里躺着電話機,上面也落滿了灰。我嫵媚地歪著頭,望着這個房間里所有的一切,一切都很好,遠處的近處的粗糙的細節的,它們統統都一樣。我的手指飽含着欣喜在它們的頭頂上遊走了一圈。

這是望遠鏡?

是。

這是電腦?會發傳真的電腦?

是。

這是電話?

是……可我不明白,你怎麼一進門就問這三樣壞了的東西,它們都已經壞了快兩年了,我是一個懶散的人,又沒有錢去修它們。

我微笑着徑直向望遠鏡走去,出乎意料的輕,我把它拿起來仔細地看,上面已經沒有鏡片了,深陷在嵌鏡片處的泥垢泄露了年代久遠的痕迹。我的手指走過電話機,我的指紋留在上面,清晰可辨。

我愕然。

我飛快地繞過他粗壯的身子,我打開電腦,電腦紋絲不動,我檢查插座,電源,開關,熟練的手指擺弄它,它紋絲不動。

父親,我已經成功了,我把Q消滅掉了……還有所有背叛我的人,我已經把他們都殺了。

媚,父親說,我知道你現在很累,你需要休息,但是戰爭永遠也不會停息,你忘記掉我們的家了?我們要把我們的敵人趕出去,我們在第二代中再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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