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〇章 夜涼

第27〇章 夜涼

馬車行駛著,車裡燈火搖晃,外間的道路上傳來嘈雜的聲響,偶有火光成隊晃過,有人呼呼喝喝,令得馬車減緩了速度。

醒過來的時候,樓舒婉還在車上,坐在一旁的,是兄長樓書望。看見她醒來,樓書望想要過去握她的手,但幾乎是被她下意識地躲了一下,握變成了拍:沒事了吧?

乍然醒來,記憶其實還留在暈倒的前一刻,她坐起來,隨後卻也反應過來,掀開車窗往外看了看,一隊兵丁舉了火把正奔跑過去,這裡距離四季齋已經很遠了,也不知道那邊現在究竟成了什麼樣子。

哥,你怎麼能這樣

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但寧立恆以來已經與我們家結了梁子,這梁子化不開,二來他已經惹上了大禍事忘了他吧,你不該再跟他結識。

他樓舒婉放下車簾想了想,隨後擰起眉頭,抬高了聲音,他不過是一點小事,二哥跟他的一點誤會!有什麼化不開的!

樓書望望定了旁邊的妹子,隨後雖仍然是淡然的口吻,卻還是抬高了些聲音:你二哥要殺他。

什、什麼

樓書望偏過了頭:你以為家裡人就不知道寧立恆還在杭州?你二哥看見過他一次,他最近突然奮發,到處結交,就是要通過關係,將寧立恆找出來,殺之後快。今日那婁靜之也是他結交的人之一,是我介紹他們認識的不過有今晚這樁事情,你二哥是不可能親自動手了。

二哥他怎麼能這樣,他與立恆不過是些許嫌隙,要說到底頂多是他見檀兒妹子長得漂亮,有些好感而已,有好感便要殺人夫君么!大哥你、你也支持他

樓舒婉說著,

有些不可置信,但樓書望語調淡然:你二哥要殺誰,我不插手,但他是樓家男兒,要振作,我很高興。我早知那寧毅所在,但你二哥要找他,能不能找到,我都不管,我倒寧願那寧毅藏得久些,手段厲害些,你二哥遇到的困難越大,也能越成長些。我也早知道你與他來往之事

他的目光望向樓舒婉,這次看了許久:寧立恆與你以往來往的那些男人不同,你玩不起,駕馭不住的,有今日這事忘掉他吧。

你大哥你是說我水性楊花樓舒婉在這方面其實敏感,說完這句,卻是一咬牙,將手舉了起來,你們這些男人,二哥,說什麼男子漢大丈夫,說什麼宰相肚裡能撐船,哪有為了這種事情就要殺人的!殺人啊!殺人奪妻,這是戲文里壞人才做的事情啊!不過是一件小事,國家都沒了,二哥怎麼能記這麼久呢男子漢大丈夫

她話沒說完,樓書望伸手往旁邊的座椅上猛地一拍:你就是水性楊花!他這些日子也已經累了,大概被妹妹的說話激怒了一下,不過這憤怒也就到此為止了,這位樓家大公子的目光隨即平復,嘆了一口氣:

可你是我妹妹,我也知道你的心性,與那些真正水性楊花的女子不同。當初讓你嫁給宋知謙,家中對你有所逼迫,我知道你心中不願。宋知謙管不住你,那是他的事情,我只願你過得好。可是,你後來那樣,真過得好嗎?那些與你來往的書生,你當時真心誠意的待他,可哪一個不是隨後就厭了

人要知足,你想要配一個怎樣的男人,我心中明白,可當時整個蘇杭,若有那樣的男子,我難道不會幫你找么?找不到啊,你心中想的那種男人,那些名門貴第里,或許是有,才華橫溢文採風流又要與你相合的,脾氣好又儒雅的舒婉,可你不是什麼才女,當時我們樓家,又能配得上那樣的人嗎?

作為家中長兄,樓舒婉對樓書望雖然一向儒慕,但兩人之間平時並沒有太過親密的感情,但此時聽得兄長這樣說起來,她眼圈幾乎也就要紅了:那我那我當時也說過,我不要嫁人啊,沒有我喜歡的我不要嫁啊!

女子大了,怎能不嫁人!樓書望說道,何況你剛與宋知謙成親的時候,感情不也挺好的么。他出身是不算太好,但文采是有的,稱不上不卑不亢,但當時也不會過分唯唯諾諾。當時他已是最好的人選,你又不需要嫁到什麼高門大戶,樓家能供你一輩子衣食無憂。家小些,不過分唯唯諾諾也就是了。你想要那種完全不卑不亢,什麼都絲毫不在乎偏又能對你平等相待的男子,到哪裡能找得到!

樓舒婉咬了咬牙關:寧立恆就是她說完這句,隨後又補充,這樣對檀兒妹子的

他?樓書望看了看她,人家夫妻之間的事情,你怎會知道。他看來不卑不亢,實則傲骨錚然,你駕馭不住他的。

樓舒婉沉默半晌,幽幽說道。

大哥你也說他好了。

我是說他好么?我是說你駕馭不住他,你現在或許覺得他溫文爾雅之下不乏強勢,就覺得你作為女子,不妨小鳥依人了,可你從小是從不得違拗的日子裡過來的,過不多久,你就一樣的煩了,這倒無所謂,不過如以前那些男子,你趕了他們便是,可這個他的才學你會佩服,你會喜歡上,到時候只是他厭了你,你便連哭都沒處哭去,你是我妹妹

樓書望說著頓了頓:算了,我不該跟你說這些事情的。跟知謙好好過日子吧,沒有什麼日子是過不下去的。舒婉,其實你終究只是嬌慣得狠了,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山望著那山高而已。

其實這些事情,樓舒婉本身未必就沒有去想過,只是即便想到,又能有什麼辦法,她已經是被嬌慣了這麼多年了,豈是單純想想就能變個樣子的。

車廂內一時間沉默下來,過了一陣,樓舒婉輕聲道:那立恆到底是惹了什麼事情了啊,怎麼那厲將軍,要這麼不依不饒地殺他啊

他與石寶等人正面交過手,他殺了苟正、陸鞘、姚義、薛斗南,就像厲天佑說的一樣,他的手上,有數千義軍將士的血,舒婉,這些東西,你都沒打聽清楚嗎?

怎麼回事啊,他不過一介書生,如今管著做做賬而已

呵,一介書生樓書望已經笑了起來,隨後方才肅容將他聽說的有關寧毅的事情說出來,從太平巷的爆炸到湖州的一路逃亡,最終才只是因為運氣不好被抓了回來

他這樣的人,是你駕馭得了的嗎?

樓舒婉聽著這一切,先是有幾分錯愕,隨後卻是睜著眼睛,身體都有些戰慄起來。她此時才知道,寧毅平日的輕描淡寫背後藏了些什麼東西。對上石寶,或許還有方臘這邊據說最厲害的佛帥,後來的一路逃生,將數千人的生死帷幄於掌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她以前只在話本故事裡聽說過這些,卻想不到,最近與自己來往的,竟會是這樣的人物。

那她想起四季齋上的情況,他就算對上厲天佑,或許也不會也不會這話說到一半,卻也覺得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終於道:那大哥你怎麼還讓二哥去找他麻煩啊,立恆他這麼厲害,你怎麼還能讓二哥

方才的說話中,樓書望並未偽飾對寧毅所做的這些事情的肯定,不過此時卻是看著妹妹笑著搖了搖頭,又想是不怎麼介意的樣子。

舒婉,這世上之事,有因人成事的,有因事成人的,但歸根結底,都是兩者一齊作用的結果。沒了大勢,本領再強,也做不出什麼事來,哪怕資質一般,如果逢了大勢所趨,有時候也會做出一番功績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能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人!你不過聽故事裡說得神奇而已,寧立恆當時與錢希文有舊,得了官府支持,他自己多少也是有些本事,而在一路逃亡途中,湯修玄他們走的都是這一路,你就相信事情都是寧立恆一個人在做?

他吸了一口氣:就算他真有鬼神之能,此時到了杭州,他又能如何?今日厲天佑是下了決心要殺他了,得罪霸刀營也在所不惜,他兄長乃是厲天閏,馬上就要回來,那霸刀營就算有實力,又能為他爭取到哪裡去!人家要不是下定了決心,能這樣子過去四季齋?即便是佛帥,到了這等情況下,能打過一樓當兵的?

要到家了。樓書望說著,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別多想了,反正都會是這樣,他沒有活路的。

但他既然能做到那些也許有轉機呢

就算有,那也無所謂了。樓書望回答,你二哥還是要殺他,你阻不了的,還是說你真想因為這寧立恆就與家裡反目成仇呢?

樓舒婉有些沉默,她做不了這樣的事情,只是在掀開車簾時,望了望四季齋的方向,樓舍自然是看不到了。她也知道不可能有什麼轉機,但既然還沒有確切消息過來,她總還可以幻想一下有沒有機會。或許還活著、或許還活著但在更多的思緒中,她似乎看到立恆如今已經死了,宣威營揚長而去,雖然努力堤旎讓自己刻意想到這些,但只要它們飄過思緒,她還是抱住了身子,夜涼如水,時間趕不回寧毅還活著的方才的黃昏,她便也感到了寒冷,思緒在渺茫的幻想與無法可想的交替中漸漸變得麻木起來

曾經在她未曾料想到之前,她認識了一個那樣了不得的人物,但可能在不到一炷香以前,她看不到的地方,他已經死了

另一側,四季齋。

當先的那人拿起了手中的人頭,空氣都已經冰涼地僵在了那兒,稍後方一點,劉進望著這一切,也已經定住了,想要往前走,看得更清楚一點。

隨後,傳來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怎麼會

湯寇

說什麼

只是些微的聲響,隨後,眾人望向那黑暗的房門裡,因為在那人手上拿著的,赫然是那大漢湯寇的頭顱。沒有人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後方的人甚至還沒有看見那人頭的樣子。隨後,卻是厲天佑第一時間反應了過來。

他有埋伏!他抓起手中的刀,用刀背砰的打飛了頂上的一隻燈籠,些微的光芒朝黑暗中飛進去,有人在轟然巨響中踢爆了已經破裂的房門。

後方眾人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但眾人的反應,卻已經說明了一切,厲天佑這邊的人瘋狂地往那房間衝過去:抓住人!他有幫手埋伏!

那漢子竟死了

寧公子把人殺了?

這邊第一時間的竊竊私語中,也是一片錯愕,劉進看了看後方,又看看那邊的人頭,也在此時,房間里轟的一聲巨響,光芒亮起一瞬,幾乎將所有人都嚇到。光芒回復之後,在那裡面,有人緩緩地晃了晃手中火摺子的光點,點亮了燈盞,他此時的語氣,也沒有了方才的冷硬,變得有些輕鬆了。

我贏了吧?

眾人只是方才一愣,此時沒有理會他,有人竟打穿了那邊的牆壁,衝進另一個小包間里去。寧毅一手持刀,一手拿火銃,從那房間里走出來了,順便擦了擦臉上的血漬。厲天佑雙手握拳,他看著那房間里湯寇倒下的無頭屍身,沒有說話,隨後只是狠狠一句:搜!把他的同伴找出來!

寧毅沒有為此爭論或反駁,他今天受傷雖然看來不重,但現在也已經頗為狼狽,只是那風度還保持在身上,看了看劉進,走到一旁的桌邊坐下了。二樓上一時間一片混亂,眾人是篤定他殺不了那湯寇的,火銃方才也沒有在殺人時放,先前他將那周圍都弄得昏暗,肯定是有幫手暗伏其中,此時也不爭辯,就是要讓厲天佑吃啞巴虧了。

到得此時,才有幾分文人的風格表現在他身上,只要沒有證據,旁人在理上終究是爭不過他的,大家一時間議論起來,也都說他是有另一名幫手在,但相對於厲天佑帶了整隊兵來的氣勢洶洶,寧毅不過區區三人,又沒有讓人找出破綻來,這一手落在大家眼中,就委實顯得漂亮。

也就在這小小的混亂里,另一個大家未曾關注的小插曲,此時也正發生在樓下。朱炎林方才就下去處理了,大家看著戰況激烈,也未曾在意,就在大家仍在搜查的時候,厲天佑回過頭來,目光血紅地望向寧毅,他還沒說話,一個聲音從樓下響起來。

天下風雲出我輩,一入江湖歲月催那聲音是朱炎林的,他大概是在讀一首詩,聲音傳來,並不大,但由於此時已是夜間,四季齋也空曠,樓上的眾人,還是聽到了。

厲天佑愣了一愣。

隨後,大家看見厲天佑的一名幕僚匆匆從樓下上來,附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

如果是方才在樓下的,或許就會注意到,剛才在門口,有一名抱著一口長箱子,看來長得漂亮的女子與守在這裡的兵丁發生了衝突,朱炎林隨後下來了,大家說來說去,那女子道:這裡不是開文會嗎?為什麼不能進,欺負我不會詩詞么?我也會的,寫給你們看啊

然後那女子在門口的木台上歪歪扭扭地寫了一首詩,朱炎林就念了。此時念詩詞講究抑揚頓挫,那詩作或許算不得上佳,但也頗有氣勢,朱炎林也被這氣勢感染,樓上的人便聽得他有些遲疑的聲音流暢起來。

宏圖霸業談笑中,不勝人生一場醉。提劍跨騎揮鬼雨,白骨如山鳥驚飛!

那詩作到這,可以說已經將江湖之中的森然氣氛已經描繪出來,大家方才才經歷了那場打鬥,如今厲天佑等人在這邊站著,寧毅渾身帶血地在這裡坐著,燈燭昏暗,一片狼藉更是襯託了那詩的幾分氣象。有人從樓下走上來,腳步輕盈,目光疑惑,大家最先看見的,其實還是她抱在胸前的長長的木盒子。

朱炎林在下方慨嘆塵世如潮人如水,空嘆江湖幾人回的時候,大家也看見了那少女的面孔,她長得很是漂亮,五官極美,但沒有人認識她。她環顧了四周,似乎有些好奇,但目光之中,也沒有太多的信息流露出來。

看起來,像是一個霸刀營的丫鬟

厲天佑站在那兒,看了她好一會。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說道:走。

呃,上一章章節序號打錯了,是二六九章藏鋒,沒存稿,通宵碼字碼暈頭,我可沒有剋扣中間二十章,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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贅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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