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廷寶還真是不忍心,不過,既然都開了頭,怎麼也要做下去的,為了今後能長長久久的和哥哥在一起,一定要忍住呢。

笑着看哥哥一眼,便說:「既然沒事了,我就出去了哦。」

說着站起來便往外走,皇帝心中一急,脫口叫他:「寶寶,還有事情沒說。」

廷寶停了腳步轉頭過來:「有什麼事情先前又不說,看我要走了才叫我,我明兒進來說好了。」

嘻嘻,哥哥這麼捨不得自己啊。

皇帝咬咬牙,終於說出來:「是有正事和你商量。」

廷寶笑:「好,那你說吧,我聽着呢。」

皇帝深深看他一眼,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寶寶,你今年也不小了,哥哥也不能一直留你在身邊,如今有個很好的女孩子,人品家世都極好的,哥哥想該是給你成親的時候了……」

廷寶腦中嗡的一聲,臉色立時變的刷白,皇帝本來就說的有些猶豫,見他這個樣子,竟停了口不敢說了,心底說不出的害怕,真怕寶寶下一刻不知要怎麼樣。

只是嘴張了又張,竟是不知說什麼,廷寶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盯着他,彷彿石化了一般,毫無動靜。

兩個人都凝固般的站在原地,一點聲音也沒有。

廷寶只覺得有些天昏地暗,心臟越跳越快,越跳越痛,彷彿要跳出口去再也不回來一般……沒想到,哥哥竟是這樣想的,沒想到,他竟是要把自己推給一個女人,要自己永遠只做他的弟弟。

眼中的哥哥仍是那麼清晰,仍是那麼俊秀的面孔,擔心的眼神看着他,看着這個……弟弟。

心,漸漸的灰了,意,漸漸的冷了,先前的歡欣雀躍早變成了個莫大的諷刺,原來他找了自己進宮只是為了把他推給一個女人,原來,自己花再多的心思再多的精神也是沒有用的,也是得不到他的,那麼費盡心思,把所有事情都放開,一心一意只是要得到他,到最後,仍是如此。

仍是如此……

一切都是沒有用的,原來,永遠也得不到他。

最可悲的是,哥哥明明知道他的心意,卻仍是要給他找個女人,他……明明知道的啊……

廷寶心漸漸的冷下來,眼中的哥哥依然清晰,依然是他愛的樣子,一點也沒有變……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廷寶只覺眼中乾涸,竟一滴淚也沒有。

皇帝心急如焚,見寶寶容顏從慘白變的灰敗,瞬間便極度憔悴起來,直直的望着他一動不動,眼睛漸漸冷起來,再不是平常那種光彩。

皇帝只覺得心痛無比,後悔無比,真望自己從來沒有說過剛才那句話,沒有答應那個該死的請求,沒有做這個該死的決定,沒有……賭這口氣……

真是該死,怎麼會這麼鬼迷心竅和寶寶賭氣,他喜歡誰有什麼關係,他愛做什麼都可以,為什麼要看到寶寶和別人略親近些就心氣難平,竟就幹了這種事情……

可是如今,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要過去抱着他,卻是被寶寶那眼光看得竟是挪不動步子,動也不能動。

直到看到寶寶閉了閉眼睛,突然低下頭來,方才覺得自己能動了,正要過去,卻見廷寶抬起頭來,面容變得十分平靜,跪下道:「領旨,謝皇上賜婚,容臣弟先行告退。」

也不等他回答,便起身退了出去。

皇帝極度震驚,呆在當地,一時無法反應。

廷寶安安靜靜的退了出去,默默的走出宮門,坐上自己的轎子,吩咐:「回府。」

轎子抬起來,廷寶只覺心口一痛,忍不住一口血噴了出來……

皇帝獃獃的站着,竟不能動彈。

眼睜睜看着廷寶低着頭慢慢走出去。

一時間心痛難忍,腦中一片昏眩,他的寶寶……他的寶寶剛才做了什麼?他……他不要自己了?

腦中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完完全全忘了別的。

一邊站在伺候的內侍宮女眼見如此變故,個個都噤聲不語,只有大太監張德福是深知道這兩兄弟的,知道如今形勢的嚴重,不得不乍著膽子小聲的叫了一聲:「皇上?」

皇帝沒有聽見,仍是雪白了面孔直挺挺站着。

咽口口水,只好大點聲音再叫一聲:「皇上,睿王爺出去了。」

皇帝一震,回過神來,頭也不回便急急往外跑。

身後跟一大群太監宮女侍衛。

跑出宮門,終於看到廷寶剛剛坐進轎子去,皇帝想叫他,卻叫不出聲來,只是一直跑過去,轎夫驟然見到竟然是皇帝自己跑過來,嚇呆了,也不知道把轎子放下,都傻傻的站着。

皇帝着急,哪裏還顧得了什麼禮儀,一心只想着他的寶寶,一步跨過轎欄,掀起帘子,還沒來得及說話,廷寶一口血噴出來,龍袍上星星點點全是他的寶寶的鮮血。

皇帝嚇的魂飛魄散,手腳都冰涼了,一把把寶寶抱起來,就往宮裏走,只是嘴間乾澀,心中極痛,把寶寶緊緊的抱在胸前,生怕寶寶就此不見了一樣,張德福在外面看的清楚,連忙命人備馬,自己親自帶了人快馬去召太醫院醫正。

廷寶一口血噴出來,有些昏昏沉沉的,只覺得是被人抱了起來,費力的抬了眼睛看,見是熟悉的龍袍,心裏便賭起氣來,掙扎著不要他抱。

皇帝察覺到寶寶的掙扎,幾乎沒有考慮,只是下意識的更緊的抱着他,廷寶差點喘不過氣來。

太醫院醫正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進的宮,張德福不知催了多少個「快」,害的老醫正以為睿親王得了什麼要緊的急病呢,進宮一看,竟不過是血不歸經,急痛而出,才算放了心。

不過那個場面有些嚇人,皇帝表情獃滯緊緊抱着睿親王不肯放他在床上,誰勸也不聽,龍袍上濺著鮮血,他也不肯放下睿親王去換,老醫正無法,只得戰戰兢兢的給在皇帝懷裏的睿親王把脈。

皇帝不說話,嘴抿成一條直線,那眼光並不凌厲,可老醫正已經出了不知多少汗水。

幸而這根本不算病,把了脈放了心,腦袋保住了,便回奏皇上:「睿親王此症無礙的,乃是急痛攻心,血不歸經而已,略吃兩副安神定心的葯,靜養幾天便好了。」

皇帝閉閉眼睛,彷彿得了大赦一般放鬆下來,點頭:「你去寫方子吧。」

那醫正領了旨,剛走出一步,又轉回來,結結巴巴的說:「陛下,還是……把睿親王放在床上好些,適合休息……」

皇帝動了動,有些遲鈍,過一會才慢慢把廷寶放平在床上。

廷寶賭著氣,也不動,也不說話,只是閉着眼睛不理他,不料哥哥卻是一直沒說話,只是一直緊緊的抱着他,不肯放開……那麼緊,竟讓他覺得莫名的安心。

先前委屈得那樣,真是心灰意冷之極,只想乾脆不要再理他,只當他是皇帝,再不要當他是哥哥,從今以後也不要再喜歡他念着他,為他高興因他難過,從此只要悲秋傷月,不問人間情愫。

可惜……修為仍是不到家啊!

都給他氣得吐了血了,可是看到他看到自己那樣子的慘白臉色,便是鐵石心腸也軟了,看他急得那樣,急得話都說不出來,走也走不穩,只是一味的把自己緊緊的抱着,不肯放下,平日那麼鎮定自若,那麼淡然從容的哥哥,這個英明神武、決斷睿智的皇帝,此刻為了他六神無主,竟什麼也不知道做了,只是一直緊緊的抱着……緊緊的抱着……廷寶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忘了,心也軟了,雖仍是賭著氣,卻是拿他當哥哥,當他往日愛的那個人賭氣的,不然,若是和皇帝,何必賭氣?

一時間,心中竟浮起淡淡的喜悅來,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只是淡淡的喜悅著。

不過,這氣仍是沒有消的,哥哥竟然敢說出那樣子的話來,豈能這麼輕易的就放過了?

一想起來,更覺得委屈了,明明知道自己喜歡的是他,如今不過和小皇叔略親近些,他就要找個女人來,一定要他後悔才行。

過一會,老醫正寫了方子拿進來,呈給皇帝看,皇帝細細的看了半晌,便命人煎了來,自己坐在一邊不敢離開,見廷寶蒼白面孔靜靜的躺着,以為他疲累了睡著了,伸手摸摸他臉頰,冰冰的,便要拿被子給他蓋,沒想到一蓋上去,廷寶腳一蹬便把被子蹬在一邊,自己翻過身背對着皇帝。

皇帝一怔,沒想到廷寶醒著,知道他這是在生氣,倒笑了,至少,沒有象先前那樣,突然就對着他擺出冷冰冰的面孔,不象往日一般,生氣的時候罵壞哥哥,頭一扭不理人,今日看他呆了半晌,竟然擺出了朝廷的那一套,恭敬而疏遠,不生氣也不撒嬌,沒有氣急敗壞,沒有嚎啕大哭,竟如其他兄弟臣子一般,這……怎麼象他的寶寶?

他的寶寶是任性的,是不會隱忍的,高興的時候眉開眼笑,一雙圓滾滾大眼睛晶亮亮的,會撲到他身上亂蹭,會甜膩膩的叫他哥哥,會亂七八糟的說些高興的話和他一起笑;他的寶寶不高興的時候會大哭大鬧,會對他拳打腳踢,粉嫩面孔上全是眼淚,都擦在他的龍袍上。他對這樣的寶寶才熟悉,從小到大都是這樣的,他也就習慣他高興時候的笑,習慣他平日的種種樣子,知道如何在他生氣的時候哄他,知道如何才能讓他高興起來。

可是……先前他卻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的寶寶不對他大哭大鬧,不對他拳打腳踢,甚至一滴眼淚也沒有落下來,只是遠遠的,神色蒼白而平靜,淡淡的對着他那麼恭敬的答應着,那麼恭敬的離開,那不是對着哥哥……那只是對皇上的禮儀,恭敬而疏遠,彷彿再也觸摸不到。

竟讓皇帝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可是那種感覺,那種感覺太讓他驚惶無助,太讓他驚慌不已,心裏還想不明白的時候已經尖銳的痛起來,忍不住緊緊握着手,看着廷寶一步步後退,似乎越來越遠,似乎再也觸及不了他了一般……

可是心裏雖是驚惶着急,卻是一步也動不了,被他的寶寶那一閃而過的悲哀的眼神釘在了原地,似乎動一下就要痛的崩潰一般,竟覺得天旋地轉。

心裏一直惴惴不安,不知該如何是好,直到寶寶如同以前那樣任性不理他,竟一下子放下心來,知道該怎麼樣做了。

於是打疊起百倍溫柔來,輕輕扳過廷寶的肩,廷寶掙扎著不肯,他便整個人伏上去,小聲叫道:「寶寶,覺得怎麼樣了?胸口會疼嗎?」

你也知道我心會疼啊?

廷寶有人心疼了,更覺得委屈,眼淚在眼中打轉,不理他。

皇帝倒是早知道一會兒是不會見功夫的,倒也不泄氣,仍是輕聲軟語:「寶寶,今天是哥哥的錯,寶寶別生氣了,氣壞了身子哥哥心疼的緊,乖乖的起來吃藥吧。」

我幹嘛要乖乖的?就不要!就要你心疼!

「寶寶,哥哥是一時糊塗,心裏一煩就說出來了,再說,也不過是和你商量一下,你不喜歡我怎麼會勉強你?就氣的這樣,我今後再不這麼做了好不好?」

嘴角悄悄的彎成一條弧線,心煩?真讓人高興!

不過仍然閉着眼睛不肯理他,哪有這麼容易就讓他哄過去的?就算心裏已經不生氣了,做也得做出生氣樣子來,不然堂堂睿親王這麼容易就被皇帝搞定了,叫他把面子往哪裏擱呢?

「寶寶,寶寶,葯煎好了,起來喝了再睡好不好?」

還是不理他。

皇帝嘆口氣:「寶寶,你生氣要打人罵人都容易,自己的身子要保重才是,難道定要哥哥也給你跪下才肯起來?若是那樣,也罷了……」

說着便站起來。

廷寶著了慌,連忙翻身爬起來,一看哥哥笑吟吟站在邊上,知道上當,可再倒下去裝不理他也說不過去,氣鼓鼓的說:「今後再要我信你試試看!」

皇帝連忙伏下身抱他在懷裏,一起坐在床上,笑道:「哥哥早後悔的了不得了,今後再也不會這麼做了,寶寶就放過我一次好不好?今後都是寶寶說了算,怎麼樣也行。」

廷寶撇撇嘴,哼一聲,卻是乖乖的把葯都喝了下去。

一夜不得安寧,守在清心殿外的太監宮女聽了大半夜的好戲,至尊無上的天子一直低聲下氣的給睿親王賠著不是,又哄又勸,說盡好話,認了無數的錯,睿親王卻是一點不買帳,偶爾不冷不熱的哼一聲,並不打算理他,直鬧了大半夜,終於才累的在皇帝懷裏睡著了。

只是皇帝睡不着,心裏說不出的煩悶,只覺得一片茫然,不知今後該如何是好。

寶寶的心事是早已知道的,只是一直覺得是不應該的,覺得是錯的,覺得應該勸他放棄那個念頭的,只是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做而已。

今日滿心的妒忌,加上又覺得是該為寶寶選一個妻子,竟不顧一切說了出來,沒想到只是提一提這種事情,寶寶竟是如此抗拒,原以為他就算不肯不過發發脾氣,鬧一鬧便罷了,沒想到竟然成了這個樣子,寶寶當時的震驚、很快便變成心灰意冷的模樣,似乎……似乎傷透了心一般,竟還吐了血,真是嚇的他心臟都似乎不跳了,那模樣好像是灰了心一般,連這個哥哥都不想要了……當他只是皇帝,不發脾氣不鬧,隨他擺佈。

一想到這裏,皇帝就覺得心又抽痛起來,寶寶竟然會有一天不想要他了,只是這個念頭,便讓皇帝覺得生生墜入冰窟一樣,全身冰涼。

不行不行,這怎麼可以?寶寶是他的,永遠都是,不管多麼親密的人都是不同的,只有他們永遠不能變……

完全不能想像,當寶寶不再是他的寶寶,會是什麼樣的情景,會怎麼樣的孤清寂寞,這種念頭,竟是想也不敢去想的,單是想像已經無法忍受了,心中只能隱約的假設一下,便會冷汗泠泠。

如何還堪成真?

其實……小皇叔回來這些天,寶寶歡欣雀躍,整個心都移到小皇叔身上去了,那麼親熱,那麼開心,把往日只對他所做的那些事,那些話都移在小皇叔身上,便早就已經覺得心裏極不舒服了,看他這麼膩著小皇叔,雖是從小一起玩慣的,雖是明明知道小皇叔早已有了愛人,可是寶寶那副模樣仍是讓他心裏忍不住要酸澀,好幾次一起吃飯的時候便想要拂袖而去,不看他們那麼親密,只是最終還是忍了下來,好歹一朝天子,怎麼也不能無緣無故發脾氣的。

可是,那幾頓飯吃的多麼艱難啊。

那些天胡思亂想,連國事都不想管了

皇帝苦笑,伸手輕輕摸摸懷中香甜睡着的寶寶的面孔,熱熱的,粉嫩的,有時候這面孔貼在他的臉上,那麼舒服,兩人都在笑,全無如今的煩惱。

時間就停在那個時候多好啊……

兩人一直在一起……

突然又想起那次驚惶失措的那個親吻,那麼甜蜜宛轉的接觸,那種溫柔的軟軟的心情,寶寶眼睛濕濕的看着他,那個時候,雖是驚惶雖是略覺尷尬,卻一點後悔的感覺也沒有,倒有些……倒有些想再來一次的衝動。

忍不住略撐起身子去看寶寶,看他安穩的閉着眼,淡淡的光線打在他的臉上,粉紅面孔,樣子十分乖,不由的失笑,這寶貝,真要睡着這會看起來是最乖的。

就這麼凝視他,便覺得心中無限的喜歡,有寶寶陪在身邊,再怎麼樣的日子也是能笑的。

看他嘴角帶着隱約的笑意,先前鬧的那麼厲害,這會倒做起美夢來了。

只是看着嫣紅雙唇,竟就移不開目光,腦中雜亂的記起一些甜美的觸感,一些如被閃電擊中一般的快感,面上漸漸如飲了酒一般的熱起來,心中拚命的掙扎著。

最終,還是閉了眼,慢慢低下頭去……

果然還是那麼甜美的觸感以及如被閃電擊中一般的快感,掙扎淡了,身上更熱了,雖只是輕輕的接觸,盡量不要鬧醒了正在酣眠的寶寶,也仍是足夠陶醉。

終於……放棄了掙扎。

終於……皇帝抬起頭了,輕輕的笑。

窗外已經漸漸亮了起來,空氣透明,晨曦美的讓人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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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浮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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