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天漸漸亮了,掛在萬丈懸崖上的兩個人,如被掛在風中的兩隻燒乾了的烤雞,狼狽無比。

一陣山風吹來,吹得張大海打了幾個晃,江百川連忙更抓緊了他一些,雖然那力道幾乎已經讓人感覺不出來,但是他確實是又用了力。

「江百川,天亮了,沒有人......沒有人來,你......你放開俺自己走吧。」張大海沮喪的抬頭,一滴鮮紅的東西落在他的額頭,他伸出手抹了一下,入目是觸目驚心的紅。

再抬頭,又一滴血被風吹落,他赫然發現,血的來源竟是江百川握住樹榦的那隻手掌。在手掌周圍,已經有些因為滲入了血跡而變得暗紅的樹皮,而且範圍還在漸漸擴大,如果不是這陣山風,血是不會滴落下來的。

「江百川,你......」張大海駭然的叫,眼中又有水氣凝聚,並且很快化成淚珠滾出眼眶,他叫完了,又不知道說什麼,只是想撲到對方身上,抱着他好好的痛哭一場。

「沒什麼,平時養尊處優慣了,手皮都變嫩了。」江百川咧出一個自嘲的笑,他沒有告訴張大海自己佈滿繭子的手掌此時已經是血肉模糊,只是為這個漢子的淚水而心痛。

「別哭,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麼話,你以為......這是什麼?是考驗......對我......是......是鍛煉......經過這一次......我的功力......功力肯定能......能更加精進的......」

語到後來已斷成幾截,他的體力流失太大,連開口說話都變得費力,可他必須說,他不能讓大海這麼愧疚難過。

「俺......俺撐不住了......胳膊好痛......要......要斷掉了......江百川,你......你放開俺吧......俺堅持不下去了......俺寧願掉下去......」

張大海斷續的喊著,他是真痛,所以他知道江百川會更痛,不但會痛,再這樣下去,他會和自己一起送命。

「大海,你知道......我喜歡你嗎?」或許真的不可能再堅持多少時間了,可是如果就這樣死,江百川實在不甘心,最起碼要讓這個老實巴交的土包子明白自己的心意。

江百川很清楚,以張大海那不會比牛機靈多少的心思,想讓他明白自己的情意,簡直難如登天。

「俺......俺知道。」意外的,張大海竟然面不改色的回答。

「俺也喜歡你,江百川,俺真的也很喜歡你,只不過俺沒想到你也喜歡俺,俺以為你這樣的富家子根本不會喜歡俺這樣的農民,沒想到......沒想到你竟然一點都不仗勢欺人,江百川,你......你真是個好人。」

他的語氣里充滿了感動。

江百川不明白仗勢欺人和自己喜歡他有什麼內在聯繫,不過算了,像張大海這樣的人,竟然能懂自己對他的真正心意就夠讓他意外了。

江百川的身子甚至因此而稍稍僵硬了一下:「大海,你......你是......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發現我......喜歡你的?」

不對啊,他自認沒有露出過馬腳,那張大海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在妓院裏,自己吃醋的樣子被對方發覺了?

唉,這回可虧大了,如果早知道他也喜歡自己,那還廢什麼話,連夜趕什麼山路啊,直接娶回山寨當壓寨夫人不就得了。

「嗯,俺在你第二回回來並且還給俺買豬頭肉吃的時候就知道了。」張大海驕傲的回答,再次讓江百川被雷擊了一把。

不是吧,不可能吧?那時候自己都還不知道自己喜歡他,大海就已經看出來了?這麼說他不但不呆,還聰明的都快成未卜先知的聖人了,不過張大海的下一句話卻險些沒讓他吐血。

「大黃你知道吧?就是俺院子裏的那條大黃狗,俺可喜歡它了,但有一次他差點咬了劉老爺,俺一生氣就把它趕了出去,心想從此後再不養狗了,可沒到一個時辰俺就開始想它了,於是又到外面把它牽了回來。」

「它看見俺的時候就趴在那裏,可憐巴巴的看着俺,俺......俺可心疼了,所以破天荒的花一個銅板給它買了根沾肉的骨頭。嘿嘿,江百川,你第二次回來不就和俺重新帶回大黃是一個道理嗎?只不過俺給大黃買的是肉骨頭,你給俺買的是豬頭肉罷了。」

有那麼一瞬間,江百川覺得自己還是和張大海一起掉下去算了,也好過被這個呆到了極點的土包子活活氣死好。

他想起當初在萬宮山上對沈千里說的話,怎麼也沒想到只因為一時說嘴,結果招了老天爺的嫉恨,真給了他一個比李大喜還呆還笨的土包子。

他發誓他以後再也不敢說嘴了,不知道能否祈求月老大人收回他系在自己和張大海之間的那條紅線。

耳聽得張大海說起了興,還要往下說,江百川實在忍不住了。

他有氣無力的道:「拜託大海,看在我......就要和你一起掉進深淵......摔死的份兒上,你就省省力氣......積點口德吧,別再氣我了,就算你願意......變成你們家的大黃,我也絕不願意......變成你張大海,明白嗎?大海,我不想在死前......還要被你氣的口吐白沫,那太影響我......英俊瀟灑的形象了。」

張大海的臉色沉下來:「是你自己要問俺的,俺說了你又不高興聽,吐點白沫都害怕,你要是掉了下去,腦漿都要摔出去,和著血紅紅白白的,也許整張臉都摔得走形了,那你就不怕嗎?」

江百川默然,半晌忽然道:「大海,我明白......你的心思,真的......我很感動,可是大海......我喜歡剛才......那個肯承認自己怕死,承認......自己害怕我放開你的張大海,因為那才是......最真實的你,純凈......如一塊透明的玉石。」

「你現在的......嘴硬,只是讓我......更捨不得你......明白嗎?」江百川用盡最後的力氣握緊了張大海。

「一起死......就......一起死吧,咱們可說好了......到了......陰間,我一定......一定要娶你......你這個笨到家了的......土包子,現在知道......知道我對你的喜歡......就像你對小娟那樣的喜歡......了吧?我是......是像喜歡情人一樣的......一樣的喜歡你,清楚了嗎?」

「可......可俺是男人啊......你......你也是男人......」張大海果然被嚇到了,結結巴巴的只有這一句話。

「那......那有什麼關係......反正......反正我喜歡你就行了......我的朋友......他也是娶了......一個男人......只要兩個人......互相喜歡,就............就不管那些狗屁的......倫理道德......」

江百川有氣無力時仍不忘彰顯其霸道本色。

「你......你想好了......如果到了......陰間,我可有......有許多富貴朋友給我......給我燒紙,到時你嫁了我......就......我就把那些......那些錢統統給你好不好?」

說到最後,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一招有點無恥了。

張大海猶豫了一下,江百川的提議在這種快要死的關頭尤其顯得誘人。

想一想反正也要死了,一旦到了陰間,兩個人都是鬼魂,就算嫁給他也沒什麼關係吧,而且人家陰間讓不讓兩個男人成婚還不一定呢。

他抬頭看看江百川的臉,對方的出色他是早就知道的。

可就在此刻,想到他說要娶自己,想到到了陰間要嫁給他,便覺得那張臉孔更加耀眼了,即使那上面已經因為體力的耗損過巨而沒有了以往的神采飛揚。

「俺......俺......俺......俺......俺答......答應你......了......」不知道為什麼,心跳忽然因為這句話而驟然加快,張大海覺得被緊緊握住的那隻手不但疼,而且疼的開始顫抖。神沒秘誰

江百川嘴角邊露出一抹笑:「好......你......你說的,不許......不許反悔。」

他忽然喃喃自語道:「媽的,李大喜你這個......烏鴉嘴,我到底還是......沒逃過你的詛咒,最終栽在這樣一個土包子......的手裏,而且就連死亡......都因為有他竟然也變得美好起來......我一定是吃錯藥了,沒錯,一定是的。」

「可是江百川,俺突然不想你死了。」張大海極認真的口氣:「你......你那麼好,陪着俺死太可惜了,你......你放下俺吧,真的,這回俺是真心說這句話的,俺不害怕了,一點都不害怕了。」

他仰望着上面那個已經汗透重衣卻依然緊緊抓着自己的男人,死亡忽然變得不再那麼可怕,而讓這個人活下去,卻變成了他此刻心中最重要的念頭。

「閉......閉嘴......」江百川惱怒的吼:「我......還要去陰間......娶你呢......別想抵賴......」

張大海不再說話,他再遲鈍也知道江百川是動了真情,何況他其實也並不是很遲鈍。

如果不是從小養成的不放棄不認輸的念頭,江百川此刻早已鬆開手,任自己和張大海掉下去了,反正遲早都要死,能少受點痛苦還是好的。

兩隻手腕如數萬顆鋼針狠狠扎進去般的疼,他奇怪自己的痛覺神經怎麼如此堅強,竟然還沒有麻木。

就在這個時候,山壁上忽然出現了一條蛇,黑一道紅一道的碗口粗細的大蛇在山壁上慢慢爬動,漸漸的向兩人接近。

真是流年不利啊。江百川在心底呻吟了一聲,本以為掉下山崖摔死的結果已經很慘了,誰知道在掉下山崖前,老天竟然還要他們負責餵飽這隻大蛇。

這種蛇江百川知道,比銀環蛇的毒性劇烈幾十倍甚至幾百倍,可是被他咬上一口,卻要幾個時辰后才可以受盡痛苦而死,可以說,這傢伙是毒蛇中非常不道德的。

而且這種蛇喜歡喝鮮血,如果它是吃飽了,頂多咬你一口讓你受盡折磨而死,但若是它餓了,便要吸食鮮血直到榨乾獵物體內的最後一滴血。

因此只要是它生長的地方,所有動物最後都難逃身亡的命運,就連兇惡強大如老虎狗熊也不能例外。這隻蛇能長到這麼巨大,也不知喝了多少動物的血。

如果是在之前,能碰上這種蛇夠讓江百川興奮的尖叫半天,因為他和沈千里等人多練的毒功,都需要最毒的毒物往自己身上喂毒,可現在他只有苦笑的份兒,他雖然不害怕這蛇的毒,但也阻止不了被他吸血而死。

下面的喘息聲忽然加劇,是張大海,看來他也被這隻大蛇嚇呆了。江百川嘆了口氣,緩緩道:「大海......不用怕......我不怕這蛇毒的......」他料定那個土包子不會知道這種蛇吸血的壞習慣。

「它......有毒是嗎?」張大海問,他的口氣無比堅定,堅定到有點破釜沉舟的味道。

江百川忽然就明白了他要幹什麼,他從未像現在這樣驚恐過,原本有氣無力的說話聲現在已經變成了尖叫。

「你想幹什麼大海,我告訴你,你不許做傻事,就算你被毒蛇咬了,我也要......啊,放手大海......」他說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張大海已經一把把那大蛇的蛇頭抓了過去。神秘誰

因為大蛇是在距離張大海頭上不遠的山壁上爬行的,而張大海的另一隻手也沒有任何的牽絆,所以他很容易便將巨蛇抓了過來,可是也快虛脫的他怎可能抓的住這條巨蛇呢。

幾乎是與此同時,那條巨蛇閃電般躥上了他的身子,張開有着一排細小牙齒的嘴巴,照着他的頸動脈便咬了下去。

江百川的呼吸停止了,他看不見大海被吸血的情景,卻聽到他用最後拼盡的力氣吼出的話:「江百川......我......是活不了了,快......快放開我......」

下一刻,另一個熟悉的聲音自遙遠的上方響起:「咦,是百川,啊,他怎麼會在這裏?」沒有錯,那是聶十方的聲音。

江百川苦笑一下,就要鬆開手,大海被蛇咬了,他已經虛脫到支持不下去的地步,無論是體力還是精神上。

而且現在已經出現幻聽了:大海,別想你一個人走,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要追回你這個土包子。

就在他立刻要鬆手的瞬間,他真實的感覺到一根藤條纏上自己的腰際,頭上方又傳來聶十方的喊聲:「百川,支持一下,我拉你上來,九天拉你下面的那個人上來。」

隨着話音,一股巨大的力道傳過來,將江百川迅速拉起,與此同時,他看見張大海的身子也騰空而起。

而那條大蛇不願意放棄到嘴的美味,竟然還咬住張大海的身子不肯放鬆,它還不知道滅頂之災就要來臨呢。

聶十方和鳳九天的功力自然是極高的了,兩人本是來龍虎山找江百川去沈千里那裏玩樂的,誰知到了山上,卻聽他的隨從說爺自己一個人去了鄉下。

兩人打聽清楚張大海住的地方,來到洛陽城便抓了個帶路的,偏偏這個帶路的在那個村子裏住過,也知道這裏有條近路,看在銀子的份兒上,主動要求帶兩人抄近路過去。

三人剛走到崖上,便聽到了江百川的那聲驚叫。

聶十方和鳳九天這一望之下就大吃一驚,情急之中也顧不上別的,在山崖上拽下了兩根結實的藤條便開始救人,等他們像掄小雞一樣將江百川和張大海救上后,那位帶路的早嚇呆了。

江百川一落地,便想向張大海撲去,卻因為虛脫而重重摔回了地上,與此同時他聽到好友興奮的尖叫聲。

「哎呀,太好了,是紅絲蛇啊,嘖嘖,百年難遇的寶物呢。」聶十方和鳳九天的聲調都變了,不約而同便向那條蛇撲去。

這蛇因為牙齒細小,所以咬出的傷口並不大,但是動脈的流血卻不是普通的失血,張大海的面色已經變得蒼白,更因為毒性發作而陷入昏迷中。

聶十方和鳳九天把那條紅絲蛇取下后就開始搶奪,而江百川則看都不看那兩個敗類一眼,撐著虛弱的身子,手腳並用爬到張大海的身邊,探看他的情況。

聶十方與鳳九天同時停下動作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沒想到江百川也有這樣緊張人的時候。

想想之前似乎看見他的腳下明明有棵小樹的,若他肯拋下手中這個人,完全可以自己上來。兩人的眼神一瞬間亮了起來:不是吧,難道他拚死抓住的這個人竟然就是將來他的剋星嗎?

兩人將那條大蛇一掌拍昏,便都聚了上來,一看之下,不由得倒吸了口冷氣。

這......這男人的打扮,分明就是一個和李大喜一樣的莊稼漢,難道......難道......他們不敢置信的看向好友:「不是吧,不會吧,不可能吧,難道好友到底也難逃李大喜的詛咒,真的......真的愛上了一個土包子嗎?」

「大海,你醒醒,你趕快醒醒啊。」江百川忙着撕下衣襟替張大海止血,可那動脈血卻不是簡單的包紮就可以止住的,不一會兒便將張大海的粗布衣服染紅了。

鳳九天連忙幫張大海點了止血的穴道,又在他傷口上撒上密制的金創葯,傷口的血才漸漸止住。

張大海的臉色已經變得有點發黑,不過他卻慢慢睜開眼睛。

看到自己和江百川都已經落在了地面上,他緩緩舒出口氣,喃喃道:「太好了,江百川,你......你沒事就好。」他掙扎着想坐起來,卻在坐起一半的時候又重重倒在了江百川的懷抱中。

「沒事兒大海,我沒事兒,你也不會有事兒的。」江百川手忙腳亂的在懷裏摸著,然後他拿出那個一直被他珍藏着的錦盒。

那裏面是兩顆謫鳳果,他一直想服下增長功力卻始終沒有機會服下的謫鳳果。

聶十方和鳳九天一見到這兩顆果子,眼珠子就凸出來了,這......這兩顆果實可以讓江百川增加兩甲子的功力,可以讓他在五派盟主的比武中輕鬆獲勝。

可以說,他擁有了這兩顆果子,他便會是兩年後的五派盟主,娶不娶那個寒芳仙子都沒關係。

可是看江百川的樣子,他似乎要將這兩枚世間難覓的珍果給張大海服下,他......他瘋了嗎?那是五派盟主的位子啊,是武林中權勢的最頂峰。

兩人深感詫異的同時,江百川已經掰開了張大海的嘴巴,柔聲道:「來,大海,你吃下這兩枚果子,就會沒事兒了。」

張大海艱難的扭頭看了一眼錦盒中的果子,雖然經過了這麼多天,可那兩枚果實卻依舊鮮紅的可愛,似乎一點水分都沒有流失。

他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江百川要用金子將果實買去了,看起來這兩顆果子果然不是凡品,輕輕搖了搖頭:「江百川,這......這對你的幫助一定很大吧,是......是你買的,我......我......」

他話不等說完,江百川已經笑了,手指輕點着他的鼻頭:「笨蛋,忘記剛才有多怕死了嗎?你只要吃下這兩枚果子,就立刻可以活過來,還有什麼能比自己的命重要。」

這話一說完,張大海立刻就張嘴將那兩顆果子吃了下去。連聶十方和鳳九天都不由得感嘆:這土包子還真不客氣,那可是謫鳳果耶,明明一顆就夠解毒了的。

江百川卻沒有生氣,因為他太了解張大海,知道他之前的拒絕並非假意推拒,而是恪守本分,認為他既然把這果子賣給自己,就不應該由他吃下去。

而後來又狼吞虎咽的舉動,也只是因為他忽然認識到如果不吃就要沒命,而吃了就會得救的事實。

聶十方和鳳九天是眼睜睜看着張大海吃下那兩顆謫鳳果的,兩人的口水差點流出來,回頭看向江百川,卻發覺好友竟是一臉慶幸愉快的神色。

這令他們想起了當初的沈千里,當那個傢伙拒絕了寒芳仙子,等於變相的拒絕了盟主寶座時,他也是這樣的沒有半點遺憾,只是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聶十方甚至同情的拍拍江百川的肩膀:「兄弟,你完了,我現在只祈禱你看上的這個不會像李大喜那樣土的掉渣就阿彌陀佛了。」

江百川苦笑,暗道自己的大海何止是土的掉渣,他簡直就是土的掉泥塊兒。

但有什麼辦法呢,自己......終究還是愛上了他,愛到可以付出一切放棄一切的地步,造化弄人,他也只能徒呼一聲奈何了。

「別說江百川,這果子的味道真不錯。」張大海喃喃的讚美了一句,然後頭一歪,便又重新倒在了江百川的懷中。

「大海,大海......」江百川驚恐的大叫,心想不可能,謫鳳果那可是仙果,別說這個蛇毒,就是再厲害十倍的毒藥,也斷不會劇烈到連謫鳳果都沒辦法解開。

聶十方和鳳九天面無表情的看着呼天搶地的江百川,事實上他們兩個真的很想仰天長嘯。

只要是長眼睛的人,就都可以看出那個土包子不過是睡著了,沒想到他們的朋友竟然一副愛人拋下自己獨赴黃泉的悲痛狀,難道真的是愛上了的人就會變成痴獃嗎?

本來這回還想過去好好笑話笑話沈千里,誰知道如今江百川也變成這模樣了,他們由絕對優勢現在變成勢均力敵。

鳳九天懷疑的瞄瞄聶十方,非常擔心再過一年,身邊這個和自己站在同一陣線的人也要倒戈相向了。

「行了百川,你不要在這裏嚎了,那個土包子都打起呼嚕了你沒聽到嗎?雖然呼嚕聲小一點,但之前不是連五裏外的蒼蠅放屁聲都逃不過你的法耳嗎?」

聶十方實在忍不住了,眼看旁邊給自己帶路的人都開始拿看瘋子的眼光看好友了,再任由他這麼下去,自己和九天還不得也被這個平頭百姓給歸類成瘋子啊,這可是他決不能忍受的。

總算江百川的神智因為聶十方這一聲吼而拉了回來,仔細看看張大海,果然見他的臉色已經褪去了隱隱的黑氣,而且呼吸聲也均勻起來,偶爾也確實有兩個微小的呼嚕。

他長長舒出口氣,不好意思的看向兩位好友,嘿嘿笑了幾聲:「那個......我一時太擔心了,你們......你們怎麼會來這兒?」

「感謝上蒼,你總算還能想起這個問題。」鳳九天翻了個白眼:「我們是來找你一起去沈千里那兒的......」

「我說兩位公子,你們還走不走了?咱們已經在這裏耽誤了不少時間,俺還要回去做生意呢,你們付的銀子可不夠買俺一天的。」跟來的嚮導開始不滿的發牢騷。

「行了,你回去吧。」聶十方從懷中又摸出五兩銀子的小元寶遞給他,立刻就換來他的喜笑顏開:「哦,其實我的生意也不是那麼重要了,幾位公子若是需要的話......」

「我們不需要。」鳳九天果斷的截住他的話,看着他滿臉失望的離去,他不由笑道:「還好還好,李大喜總算沒有那麼貪錢,所以還算是個可愛的土包子。」

他一說這話,江百川就不高興了,沉着臉道:「我們家大海雖然貪錢,但也很可愛......」

聶十方和鳳九天再度張開嘴巴,然後目光一點點移向張大海,最後他們選擇放棄,打算等到時候好好套套江百川的話,看看他怎麼就被這樣一個土包子給迷住了。

「行了,我們趕緊走吧,你老抱着他也不是回事兒。」聶十方站起身子:「給個話江百川,到底往哪兒走。」

「回大海的村子吧。」江百川抱着張大海站起身來:太好了,從現在開始,他可以和大海雙宿雙飛了。到時候他要帶着大海去看沈千里和李大喜,嗯,他想他們一定會很為自己高興的。

「沈千里若看到你和這個土包子在一起,他會掉眼淚的。」聶十方在旁邊輕易窺出了好友的心思,立刻口氣涼涼的進行打擊。

面對聶十方的挖苦,江百川選擇嗤之以鼻。

「掉眼淚?他為什麼要掉眼淚,哼哼,他們家的李大喜能比得上大海嗎?我家的大海可是會下棋,而且做飯特別好吃,哪像李大喜,一頓包菜宴的承諾嚇得我們到現在不敢踏足碧青山。」

「這個土包子會下棋?」聶十方真是驚訝極了,和鳳九天對看一眼,他想他們現在大概明白江百川這眼高於頂的傢伙為什麼會被張大海迷的暈頭轉向了。

「那當然......」江百川驕傲的如一隻開了屏的雄孔雀,開始滔滔不絕的曆數他們家張大海的好處。

聶十方和鳳九天在旁邊聽得汗毛直豎雞皮疙瘩掉滿地,實在忍不住了,鳳九天一把拽住江百川。

「等等等等,你們......你們八字都沒有一撇呢,這就成你家的大海了,何況若說下棋,那李大喜是比不上這個張大海,但若說到種地擺弄莊稼,這似乎不是你家這個土包子的獨門絕技吧,人家李大喜還在碧青山的後山開墾出二十多畝的荒地呢。」

「那個......那個......」江百川詞窮,想想是自己愛大海心切,把他吹噓的有點過。於是只好偃旗息鼓,嘟嘟囔囔道:「嗯,這個雖然是我有點誇大,但大海是我江百川的人,卻是千真萬確的,我們在懸崖上已經說好了,到了陰間,他要嫁給我的。」

「我怎麼嗅出點陰謀詭計的味道呢?」聶十方故意吸吸鼻子:「你是怎麼讓他答應嫁給你的,該不會是告訴他說你到了陰間,你的朋友如我和九天千里等人會燒很多紙錢給你吧?」

江百川險些一個跟頭摔下去,他愕然看着聶十方:「我......我一直都知道你是很聰明的,不過這次你也有點聰明的離譜了吧?你......你連這個都能猜出來?」

他的臉色驀然帶了一絲怒氣:「說,是不是你一直都在上面,存心看我出醜,直到那條混蛋蛇出現,你們看再不救我我就要死翹翹了,這才出手幫忙的?」

鳳九天和聶十方的臉色一起變黑,鳳九天向地上啐了幾口:「呸呸呸,早知道你這樣侮蔑好人,就該讓你摔死。你覺得我們還怕你死啊,你死了正好爭盟主位子的少了一個,十方是聽到那張大海眼看都要死了,還不忘謫鳳果是你買的不肯吃,又聽你說他很愛錢,再根據你的性子,才做出這麼完美無缺的推理,你不說自己沒有新意,還誣陷我們。」

江百川頭上的冷汗也滴落下來:「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們已經了解我到這種地步了。」

他又轉頭看着最後被聶十方搶到負在背上的大蛇,忽然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大黃吃不吃蛇肉,哼哼,它差點害死大海,我就要它償命。」

「現在我是它的主人,因為它的主人救了你們,所以它將功抵罪,你不能把它殘忍的喂狗。」聶十方護緊了背上還在昏迷中的倒霉大蛇,那傢伙還不知道它在鬼門關前溜達了一圈,差點就進去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張大海家,聶十方和鳳九天一進去就開始嗷嗷的狼叫。

「天啊地啊,百川,百川,你......你就住在這種地方?老天,那......那是廚房嗎?為什麼墻壁是黑色的啊,是把煙囪放在屋裏的嗎?老天,就這裏做出的飯菜你也能吃的下去?」

那兩個公子哥兒動作整齊劃一的撫著額頭,一邊誇張的大叫,他們的聲音甚至把昏睡中的張大海都給驚醒了。

而大黃則沖着屋子裏面開始汪汪汪的大叫,它認為這兩個陌生人的鬼叫肯定是在對自己主人和江百川不利。

真是亂成一團,江百川索性不去理睬那兩個養尊處優慣了的傢伙,而是挪到張大海身邊關切的噓寒問暖,一會兒給他端水,一會兒給他檢查傷口,一會兒跑出去把大黃牽進來給他看看。

總之一句話,昔日威風凜凜的山大王,現在完全變身為最勤快的跑堂。

「我不敢想像,難道千里就是在這種環境中把大喜給娶了回去嗎?」

聶十方仍是嘖嘖有聲,忽聞外面有一個女人的笑聲傳來:「哎喲大海,怎麼你們家今天早上鎖著門啊,人家來看你,結果你不在,就都走了......」

隨着話音,一個穿紅著綠,臉上抹的跟白骨精一樣的女子扭腰擺胯的走了進來。

「聶十方。」江百川低聲的喚,讓聶十方終於從極度深寒中回過神來:「江百川,別......別告訴我她是你將來的丈母娘。」天啊,太可怕了,簡直就是三姑六婆的完美體現。神秘了誰

「當然不是,大海是孤兒。」江百川低叱:「你去想個法子編個藉口吧她攆出去,必要的時候可以殺人滅口。」在張大海被點了睡穴,努力的想睜開眼睛卻失敗后,江百川果斷的給了好友生殺大權。

雖然大海在懸崖山已經答應過自己,但那是在他自知必死的情況下,誰知道等他重新活過來后,還會不會認帳啊,所以現在必須把一切可能誘惑他叛變的因素全部消除,從根本上杜絕一切不妙苗頭。

門外的大黃汪汪汪汪的大叫起來,讓江百川頗感欣慰:「大黃,幹得好,回頭帶你上山,想吃多少肉骨頭都給你,對,給我使勁的咬,對,撲上去給她一口。」江百川在屋內低低的為大黃吶喊加油。

「不用我趕人了,那老虔婆被狗咬跑了,嘖嘖,看她扭的那叫一個弱柳隨風,還以為腳有多小呢,結果狗叫一聲,好嘛,撂開兩隻大腳丫子,跑得比野雞還快。」聶十方不留口德的挖苦着。

「我說,她到底是幹什麼的啊?」鳳九天終於忍不住了,問出心中的疑惑。

「媒婆......」江百川有氣無力的聲音,而想到兩位好友在聽到這兩個字后的反應,他就更覺得無力。

「媒......媒婆?」沒有令他失望,那兩個傢伙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鬨笑聲,最後連眼淚都笑出來了,聶十方捂著肚子:「不......不行了,天啊,媒婆......哈哈哈......」他忽然又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

「百川,媒婆是來幹什麼的?」聶十方的臉色像是剛吃下去一個死蒼蠅:「你別告訴我是來給你懷裏這個土包子說媒的?」他的表情看起來如果江百川說是,下一刻就會昏倒。

「如果我說是呢?」江百川一副「你可以昏了」的表情,不過他發現聶十方的定力顯然又進步了不少。

聶十方和鳳九天都同情的對好友行着注目禮,最後聶十方輕輕搖了搖頭:「百川,我已經可以肯定,你想娶到張大海,看來不會像千里那麼容易了。」

「沒關係,我們這叫因愛成婚,千里那叫先成婚,後來才培養感情,相對來說,我還是覺得我們倆這種方式比較好。」江百川安慰著兩個朋友,其實他更是在安慰著自己。

「算了,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我們也管不了你,現在怎麼辦?我們本來是想和你一起去碧青山的,不過很顯然,你看起來是走不開了。」聶十方攤手,一副深以為憾的樣子。

「嗯,你們先去吧,到時候我會帶着大海一起去碧青山,如果可能,就把婚成在那裏,讓千里和大喜還有你們給我們做證婚人,老傢伙們那裏就不通知了,省得還要二拜高堂。」

江百川的話又引發了聶十方的另一份擔心:「百川,當初千里和大喜的事情,可是費盡了周折啊,你的師門肯這樣痛快的就同意你娶這個張大海嗎?寒芳仙子那裏怎麼辦?」

「這點不用擔心。」江百川終於綻開了一抹比較輕鬆的賊笑。

「上次我回羅帶山的時候,把千里的事情和老傢伙們說了,大概他們認定我這人名利心較重,絕不會為了什麼所謂的愛情放棄權勢,所以都在我面前充好人,紛紛表態說絕不會阻止我追尋自己的真愛,寒芳仙子那裏,我願意娶就娶,不願意娶就不娶。」

鳳九天拍了幾下手掌,涼涼道:「嘖嘖,真是令人感動的大度啊。不過相信師伯師叔們如果知道你真的選擇了自己的真愛,他們會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巴縫上的。」

他又四下看了看:「好了,既然這樣,那我和十方就告辭了,百川,我們在碧青山上等着你和你的土包子媳婦兒,千萬別食言哦,我讓大喜把他肖想已久的包菜宴作為你們的結婚喜宴好不好?」

他的話換來了江百川大大的一個白眼,附送一個「快滾」的手勢,送走了這兩尊大神。

屋子裏重新安靜下來,江百川看着張大海睡得安詳的面孔,唇邊眼角都是忍不住的笑意。

他現在倒十分慶幸兩人能經歷那樣一個生死時刻,否則自己就要傻的放棄大海這塊美玉了,他知道那樣自己會後悔一輩子的。

「大海,你想吃些什麼,我去給你做。」替張大海解了睡穴,看他慢慢的睜開眼睛,江百川問的這叫一個柔情似水,讓張大海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裏。

「說啊,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急於在愛人面前表現,江百川壓根兒忘了自己是連柴火都點不著的主兒。

「你......你會做飯嗎?」張大海掙扎著起身,他非常懷疑這個公子哥兒的能力,之前不也是說會刨地瓜,結果把他的地瓜都給分屍了嗎?

「我當然會做,大海你不用懷疑,我們山上的廚子都是我親自調教出來的。」

江百川拍著胸脯保證,開玩笑,這種時候怎麼可以掉鏈子呢?何況自己說得也沒錯,他山上的廚子的確是被他的嘴巴給調教的越來越出色了。

聽他這說么,張大海稍稍的放了點心,反正不放心也沒有用,自己是肯定下不去炕了,都怪那條大蛇太貪心,他覺得自己就像一下子被喝了一半的血,全身都虛軟的提不起力氣來。

江百川進了廚房,張大海重新躺回炕上,眼皮沉沉的還想睡覺,反正飯也不用自己做,可以睡吧,他昏沉沉的想着。

廚房裏傳來鍋碗瓢盆們一起唱着小調的歡快聲音,他嘴角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再度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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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子棋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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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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