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五章

第21節

丁松年差不多是一點反抗都沒有,由着我盡情的發泄。

直至我發泄得疲累了,才緩緩地停下了手,伏在梳化上,不住的啜泣。

丁松年沒有走過來給我半句慰問,他只木然地取起外衣,走向大門。

我厲聲叫喊:「你給我站着!」

丁松年如言作了回應,一動都不動的站着。

「你想到那兒去?」

「我今夜有約。」

「約了那個女人?」

「她叫邱夢還!」丁松年竟這樣答。

「要不要我向她三呼萬歲?」

他住聲了。

「你不可以去,你不可以踏出這房子半步,我今夜要你留在家裏。」

他只微微一愕,還是走向大門,關門,回頭給我說一聲:「曼,對不起!」

然後就走離了我們的家了。

大門砰然一聲關上,像一拳狠狠地槌在心胸之上。

我潑辣地大吵大嚷,抓起几上的水晶煙灰盅就往大門摔過去:「去吧!有本事去了不要再回來。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世界上誰沒有誰就不能活下去了,你以為我會怕,我會死,我會傷心,才不會,才不會!是你丁松年看扁了我!」

我仍然不能自已地倒在梳化上哭,哭了很久很久,直至鼻孔被栓塞著,根本不能呼吸,有種快要窒息的辛苦感覺,才叫自己控制着,不要再哭下去。

我張著口,拚命吸氣,活脫脫一隻在烈日下被人連連打了好幾棍的狗,俯伏在地,只覺全身翳痛,內傷嚴重,不得翻身,只管呻吟似。

許曼明,就快要在下一分鐘完蛋了。

不,我說了,我不要死,我要活下去,放長眼光,看那奪夫的女人是誰?看這負心人如何收科?看他們倆有個怎麼樣下場?

我決計不會就這樣放棄,我不會。

以手背揩乾了淚,作了幾下深呼吸,我重新站起來。身子好像一下子站不牢,有點酸軟,別怕,只消扶著牆,一步步走就好。

走進睡房的浴室內,打算洗一把臉。

一昂起頭,往那面鏡子望去,驚呼一聲,嚇得連連退了幾步,背撞在牆上,才曉得停下。

久久不能回過神來。

鏡中人是自己的話,也真太恐怖了。

一張臉掛着兩隻紅腫而無神的眼,口唇是紫白的,蓬頭垢面,且覺面肉橫生。

從來沒有發覺自己少女時代那清麗的顏容已逝。

從前?臉是輪廓分明的,眉是眉,目是目,鼻是鼻,咀是咀,各安其位,清晰俊俏。

如今一張浮腫的臉,塞上五官,那麼的模糊不清,那麼的敷衍塞責,那麼的馬虎隨便。

這個會是我嗎?

再倒呼一口冷氣,鼓起勇氣望向全身鏡,竟又看到自己已略呈臃腫的身形。

細腰已不復見,那小腹上,因呼吸急促而牽動的兩圈肉,竟肆無忌憚的在衣服下震抖著。

那原本健美的胸脯,因着腰肢的擴闊,相對之下變得不再出色。

手臂的兩泡肉,微微的甩甩蕩蕩。

天!這就是曾經在眾親友跟前備受過讚美的好看人兒許曼明嗎?

怎麼可能?怎麼會?

尋出丈夫變心的根源來了。

是因為自己變得醜陋,不復明艷照人,所以他移情別戀。

丁松年真是移情別戀了嗎?

一想,又禁耐不住,重新嚎啕大哭,整個人哭得連手腳都生痙攣,無法支持得住,倒到地上去,稍稍扶住了馬桶,才沒有癱瘓在冰冷的大理石地上。

我竭力的想,事情不可能糟到不能挽救的地步。

丁松年只不過看着我在容貌身段上有一點的自暴自棄,故而,他提出了警告,以行動提出了警告。

一旦讓我驚醒過來,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我知道男人,他們只是慕少艾、愛美、留戀養眼的一切事物,當然的包括女人在內。

我想停當了,先止住了哭聲,緩緩地爬起身來,摸索著回到房去,躺在床上,想一想。

太累了,跟丁松年打了一場仗,也跟自己打了一場仗,真是太倦、太需要休息了。

體力不支之下,我竟睡至日上三竿。

驀地驚醒過來,我立即坐起身,向四圍張望。

昨晚是睡得太匆忙,連窗幕都沒有掛下,睡房內已是一室陽光。

床畔的那全屬於丈夫的位置,一點也不零亂,枕被都齊齊整整,這隻證明丁松年竟夕沒有回來。

所有昨日發生的事故,都在這一陣子回籠了。

第22節

天,丈夫已經離我而去,走個沒影兒。

我嚇得口唇不住打顫,立即跳下床,衝下客廳。

沒有人,全屋靜悄悄。

我高聲喊叫:「是不是都走光了?回應我,回應我!」

阿珍慢條斯理走出客廳來亮相,給我說:「太太,你早!」

「還早呢?現今幾點了?」

「差不多十一點。」

「為什麼不叫我起床?」

「你昨晚沒有囑咐。」

我為之氣結。

「先生是昨晚沒有回來,還是今晨絕早出去?」

「我不清楚。」

「去給我倒杯咖啡吧!」我囑咐她。

阿珍望住我,沒有即時作出反應。

我再說:「你沒聽清楚我的囑咐?」

「不是。但,太太,我正要跟你說,我已執拾好行李,這下我要離開丁家了,只等你醒過來,查翻行李。」

「阿珍。」我跳過來:「你就是為了昨日幾句齟之故?」

我恐懼,不要身邊的人都突然離開我,這使我感到孤立、苦愁,更不知所措。

想不到阿珍竟看着我微微笑,說:「太太,我阿珍不是個有學識的人,但聽人說過一句話,叫做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我老早已萌去志。」

是語帶相關?還是什麼意思?

我慌亂地說:「你要辭工,也得跟丁先生有個交代。」

「早在昨天,我向丁先生講個明白了。」

「他最喜歡吃你弄的家庭小菜。」我下意識地試圖遊說。

阿珍笑笑,答:「丁先生根本沒有太多時間在這房子裏吃飯吧!」

就算這是一句非常平常的說話,在今天聽進耳朵內,都覺得刺耳。

我臉色驟變,下意識地覺得阿珍根本在諷刺我,於是有點惱羞成怒,說:「好、好、好,要走便走。有錢哪兒請不到女傭?」

阿珍慢條斯理,將嘴角略略扯高,使那個笑容顯得如此不屑,更令我難以下台。

阿珍問:「太太,要不要檢查我的行李,我這就要走了。」

「走,走,不用看了,家裏如有失竊,警察自然會替我抓人。」

這是個法治社會,我們是受法律保障的。

我一紙婚書在手,自有我的權威,不是丈夫偶然的花心歪行,就能動搖我的正統地位。

電話鈴聲猛地響起來,我接聽,渴望是丁松年,結果呢,只是仇佩芬。

「你還呆在家裏,究竟攪什麼鬼?害我們三缺一,一直伸長了脖子等。」

天!我完全忘掉了有麻將局這回事。

「阿珍要辭職,直鬧了半天,我的心情不好!」我這樣說。

「什麼?女傭辭工有什麼大不了,通城都已是菲籍女傭世界,怕什麼?犯得着影響心情。照這麼推算,若你的股票投資受損,或者發現丈夫走私,是不是立即上吊?」

真是崩口人忌崩口碗,沒有想到,丁松年才出事一天半天,就弄得草木皆兵,好像周圍人所說的話,全部都沖着我來似。

我一直鼓著腮,一時間語塞。

「喂,喂,曼,你仍在嗎?」

「在的。」

「還不快快趕來?」

「我不來了,心裏實在亂糟糟,提不起勁穿衣外出。」

「神經病。」

「佩芬,倒是你趕來看看我好不好?」

「天,真是世界奇聞,你別孩子氣了,要真不想出來,我還要急急另搖電話找腳色。明天我們再聯絡吧!」

這就掛斷線了。

整間房子又靜悄悄的只剩自己一人。

我從客廳,走進飯廳,再走上睡房,轉了兩個圈,決定再躺到床上去。

蜷伏着,當然的不能入睡,干睜着眼,在床上翻左復右,轉了幾個身,實在再呆不下去了。

伸手抓着床頭的時鐘一看,一番折騰之後,才不過消磨了十分鐘。天,怎麼好算了?

實在想不通我現在應該做點什麼事,可以稍平自己心頭的浮躁、憤怒、不安、恨怨。

丈夫宣佈另有情人。

丈夫要求離婚。

丈夫不見影蹤。

三宗大事,好像在一分鐘之內齊齊發生,教我應接不暇,手足無措。

第23節

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下一步、下一分鐘、下一日,對我,完全茫然。

我急得一手撥開了錦被,霍地站起來,決定要採取一些行動。

動感最低限度使我覺得自己仍然生存,這很重要。

更重要的是行動正在進行,給我一個熱切的希望,就是事可轉寰,挽救有望。

不能像鑽進死胡同內,像掉進一潭死水去,完全沒有辦法,徒呼奈何!

不,我不要這種山窮水盡的感覺。

可是,找些什麼來做?想些什麼辦法?

我瞥見了電話,立即火速抓起來,搖給丁松年。

必須直接地跟他繼續進行交涉。

還是他的那個秘書接聽,連他的直線電話都如此安排,是不是為了迴避我?

我的語氣非常難聽:「為什麼由你接電話?」

對方稍稍沉默,隨即回應:「是丁先生的囑咐。」

「丁先生囑咐你跳樓,你干不幹?」

「丁太太,你現今仍是丁松年太太,請尊重你的身份,小心一點說話!」

我氣得發抖,然,心裏卻比方才獨個兒慌失失的好過,最低限度,有人回應我。

「給我搭予丁松年,你根本不配跟我對話。」

「丁先生在開會,囑咐了不接任何人的電話。」隨即掛斷了線。

真真正正的虎落平陽被犬欺!

這女人是一條狗!

我怎麼會落得如今的這個下場?不單隻是丁松年,連受雇於自己的傭人、秘書都忽然不把我看在眼內。

我呆住了,想不明白婚後的這幾年,究竟自己有什麼行差踏錯。

實在想得頭痛欲裂,還是得不出個所以然來。

我堅信自己沒有做錯。

跟丁松年似乎已失去聯絡,原來一個人要拒絕一個人,只要狠得下心,可以如此乾淨利落。

我會在頃夕之間,變得孤苦無告,真是太令人驚惶失措了。

幾經艱辛,才等到兒子富山放學。

好像剎那間,整間屋子都有了生氣。

最低限度,我感覺到有個親人在。

富山看見我在家裏,有點錯愕,問:「你不舒服嗎?」

孩子對我的關心宛如一支強心針。

我忙問:「你怎麼知道?」

「如果不是病了,你怎會在這個時候在家裏。」

富山的語氣實在並不太友善,竟原來有一點點的挖苦。

我顧左右而言他,說:「開了下午茶點,陪你一道用好不好?」

「不好了,你自己用呢?我這就要出去了。」

「為什麼?」

「我約了補習老師,她帶我去看電影,並且吃晚飯。」

「富山,不要去。」

「媽媽,我說我已約了李老師了,那是一場我渴望看的電影。上次上畫時我錯過了,今次只重映一天,不能放過。」

「好,好,好,富山,我陪你去看好了,不必帶李老師,今天不是她需要為你補習的日子。看完了電影,我們一起去吃飯。」

「不!」富山摔下了書包,就要走向大門。

「你給我站住!」我發怒了。

「是不是跟媽媽去看電影都算委屈你,你喜歡什麼玩意兒,我都陪你去玩,用不着外人。」

「這不合理。」丁富山說。

望着我的眼神毫無恐懼。

反了,所有人都反了。包括自己的親生兒子在內。

丁富山還未足十歲的人,就膽敢對生他育他的母親如此無禮。

我咆哮:「誰個生你?誰個養你的?你竟說跟媽媽一起去玩樂是不合理。你要對外姓人親近,你這就給我滾,滾到那姓李的女人身邊去,永遠不要回來。」

富山忽然的眼眶發亮,巨大的淚珠滴下來。望住我的眼神依然倔強。

那一派不肯認輸,認定是我委屈了他的表情,令我更是火上加油。

自己不孝順,還鄙夷地將莫須有的罪名加到我身上去!

認真豈有此理。

無他,父子二人是同心同德的一回事,丁富山身體內流着丁松年的血液,有棄恩忘義的質素在內。

我氣得無以復加,趕狗入窮巷,老羞成怒,我沖前去,握住了兒子的手臂,一直把他拉出大門。

富山惶恐至極,高聲叫喊:「不,不,我不跟你去,我要跟李老師!」

「他媽的,誰希罕你跟在我屁股後頭幹活了,我這就攆你出大門去,有種的去了就別回來!叫那姓李的女人養你、教你、跟你過世,看你是個什麼收場?怎麼了結?」

我發了瘋似,直把兒子摔出大門去,完全不理他叫嚷。

他不會死,不會出事。他曉得照顧自己,爭取為所欲為,所有丁家的男丁都是這副樣子,不會有例外。

我氣得動彈不得,坐在客廳內喘息,像一頭斗敗了的蠻牛。

略為定下神來,我明白自己反應激烈的原因,完全是因為受不了丈夫變志的刺激,將小兒子作為發泄對象。

不能叫我再忍受姓丁的人,自己最最最親密的親屬,為了別個女人,可將我置之腦後。

如果是,我寧可把他攆出家門之外,整個的相讓,寧為玉碎,不作瓦全。

第24節

難道我就沒有自尊了?

是嗎?忍心趕走兒子,是不是等於可以同樣心腸對待丈夫?

我輕嘆,心是自知二者的分別。

不住的胡思亂想,哭一下,息一下的,過了好久,好久,抬眼一望,發覺周遭黑暗,原來,已經入夜。

客廳沒有亮燈。

也沒有人。

只剩一人!孤魂野鬼似地蜷伏在黑暗之中。

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死了多好,死了不用再打發自己過日子,不用理會丈夫是否會遺棄我,若是我先扔下他不管,必定不會像如今般痛苦,因是我棋先一著。

對,對,如果未死,可以尋死。

我竟興起了這個念頭。

我心口相向,是不是很恐怖?

然,比死還要恐怖的怕是寂寞,像我如今這副樣子,完全無人理會、無人關注、任我自生自滅,那種感覺,令我汗毛直豎。

忽然的有微弱的開啟大門的聲音,似乎是死寂之中的一點生氣,太好了。

總有人要回來了。

大門打開,放進來的光線,使我看清楚來人是誰?

果然是丁松年。

他沒有扭亮客廳的燈,就直走上睡房。

他上去找我?松年竟沒有覺察到客廳內有人。

由得他去,等會他發覺不見了我,心急了,才會感覺到我的重要。

跟我一旦發現松年心目中不只我一個女人時,才會額外的緊張他一樣。凡人對手上所擁的一切,都不會太珍惜。只有在失去之後,才會誠惶誠恐、如珠如寶。

我一直坐着等,松年還沒有下樓。

也許他在睡房找不到我,跑到天台花園去,我們的住宅是本大廈頂樓的豪華複式單位,睡房外還有通道直上花園。

然,我的估計全然錯誤。

不一會,我看到松年挽住了一個行李箱,直走下樓來,準備離去。

天!他回來不是為見我,而是為更進一步的逃離我。

為什麼?

因為我在他心目中,已全然沒有了存在的價值與地位。

我想驚叫,但嚨喉像被一團出齪骯髒氣堵住了,造不了聲。

丁松年,我的丈夫,切切實實地走了。

那份驚惶失措害得我只曉干睜着眼,仍呆坐在黑暗之中,一點辦法都沒有。

大門「砰」然一聲再度關上后,我才尖叫出聲來。

屋子裏依舊靜謐一片,連迴響都欠奉。

我把身子蜷伏起來,成了一個小肉團堆在軟皮梳化上,不動。

我不打算追出去,不打算跟他理論,不打算強迫他留下。

要離開我的人,儘管收拾妥他們的包袱,看我許曼明緊張不緊張?

一個人也可以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為什麼?

電話鈴聲忽爾響起來,石破天驚地響起來,在如今這個肅靜至極的環境之內,不愧是一股希望和生氣。

我蠕動着身體,伸手去抓電話筒。

「喂!」對方是把女聲,並非丁松年,當然不會是他。

我答應着,問對方找誰?

「你是大嫂嗎?」

是松年的母親。

「大嫂,發生什麼事了?富山一直哭鬧不停,由他的補習老師李小姐陪着跑到我家裏來,問他,他只是搖頭,說你把他攆出家門了,堅決不要再回家去,李小姐沒辦法,搖電話到松年辦公室請示。」

「是松年囑她把富山送去你家嗎?」我問。

「又有什麼辦法呢?是你這樣子對待小孩子。」

「叫他回來吧,現在沒有事了。」

「大嫂,這不是鬧着玩的時候,小孩子也有自尊心,如果他肯聽話,我早就把他送回來。」

我聽着也覺好笑。

連小孩子也有自尊心,那麼,就單獨是我許曼明不需要自尊心,可以呼之則來,揮之則去。

「用不用把電話筒遞給丁富山,由我這做娘的向他道歉一聲,求他別離家出走。」

「大嫂,你的語調太令人莫名其妙了。」

「最簡單清楚沒有了。他是我的兒子,不聽話,就攆出門外去,他要回家裏來,先向我請罪,否則,那一個人收容他,我也不管不理不聞不問。」

對方靜默一會,隨即說:「很好,大嫂,這是你說的話,有什麼後果,不要怪責別人,從來什麼事都是有因始有果的。我這就讓富山跟我住了。」

也不待我回應,就掛斷了線。

從來,我跟家姑的感情也不過爾爾。

如今鬧出事來了,家姑當然不會往我的一邊站。

一直沒有跟翁姑弄好關係,只為松年的父親身體一直不怎麼樣,再加一次腦充血,差點兒沒有命,出盡國際名醫,把他搶救過來之後,立即宣佈退休,將企業大權交給丁松年,再召回柏年,讓兄弟二人早早繼承父業。

家族事業在幾年家翁去世時,早已推在丈夫身上,我也就在身份地位上不可同日而語。我的一些女友,包括仇佩芬在內,只為未分家,老太爺仍管事,後生一輩的自由度就完全不及我了。

仇佩芬經常為此而羨慕我,說:「你真是好命水,說得難聽一點,幾難得家翁早早不能管事,輪到自己的那一位名正言順地把家族掌陀權奪過來就好,省得一把年紀,還要看臉色。出席一次隆重宴會,照片刊登在影視雜誌一次半次,就煞有其事的亂嚷,問你衣服買了多少錢,首飾是否新置的?直情跟審犯無異,沒給氣死才怪!那兒像你,輕鬆自由。」

聽得女友們的這等埋怨多了,受着影響,無端端在心上生了一點使命感,覺得;應該以我瀟灑的行為,代她們出一口齪氣。

於是,我對家姑並不賣帳。

第25節

這幾年,松年父親去世,我等閑也不會陪松年的母親搓牌應酬,每隔一陣子,回去拜候一次半次,也是有一句沒一句的答應着就算。

家姑憤然擲掉電話,怕也是下意識地尋着個藉口跟我翻臉。

幾難得才把證據握在手,證明我沒當個好母親,讓她老人家肩負照顧孫兒的責任就算了。

忽然之間,眾叛親離。

我被完全孤立了。

我一直呆在客廳內,胡思亂想得累了,就打一陣子瞌睡,隨即覺得心驚肉跳,轉醒過來,又獃獃地坐一會,直至天色再度微明。

以後的日子,是不是就如此這般的過了?

真是太嚇怕人。

我不可能再蜷伏在家,不給自己想辦法。

孤掌既是難鳴,我就得請救兵。

幾經艱辛,才掙扎到仇佩芬的家裏去。她看見了我,嚇那麼一大跳。

人家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我呢,才不見人那麼兩天,再出現,形同鬼魅,憔悴得脫了形。

「你究竟攪什麼鬼?」仇佩芬急問。

我一五一十的和盤托出。

講清講楚這近四十八小時之內發生的事故,我整個人都覺得輕鬆得多。

仇佩芬聽得義憤填胸,兼破口大罵:「真沒想到男人有那麼壞,也只為有女人這麼賤去配襯他們所致。」

我沒有回應,一時間未想得出仇佩芬意何所指。

「那姓邱的女人果真是妲己妹喜之流了吧,惹完一個杜林,又來一個丁松年,她的本事真大!」

一言驚醒夢中人。

怎麼我竟沒有醒起邱夢還正正是那個被傳與杜林有特別愛寵的企業新星?那個中西商會的周年餐舞會上,她跟舞伴在舞池內出盡一時無兩的鋒頭。

天!是她,是她搶走了我的丈夫。

更令人駭異的還是丁松年竟不介意通世界的人在傳播這姓邱女子的謠言壞話,說她為了向上爬而給老闆伴枕!

丁松年從來是個大方人,但應不致於到這個荒謬絕倫的地步吧?

「我以為闊佬財閥只流行對那些肯賣肉的影視明星採取包銷制度,屯養耍樂一個時期,就轉給另外一些老友把玩。原來現今連這些機構內的紅員都參與此類把戲!」仇佩芬非常不屑的說。

「真是心灰意冷!」

「什麼話了?曼,振作起來,跟他拼一拼。」

「拼?怎樣拼?連人都不回家來了?」

「吵上他的寫子樓。」

「在他的職員跟前獻醜嗎?怎麼成?」

「偏就是要如此,才能嚇倒他。看你,自管自哭個半死,有屁用,他看不見為凈。這麼便宜他,簡直豈有此理。趕快在他揚名立萬、樹立威信的地頭叫囂吵嚷,讓他在全世界人前失禮好了,問他怕不怕?」

「我的面子也要顧念一點點吧?」

「到今時今日的這個地步了,你最沒有面子就是不能把丈夫搶回身邊來,其他的一切也就不是問題了吧?」

我低頭想想,倒也是的。

閉門家裏坐,禍從天上來。這麼無端端的毀了一頭美滿婚姻,果真就撒手不管了?當然不甘不忿。

翻心再想清楚,憑什麼丁松年可以如此埋沒良心,自把自為,視社會與法律保障,以及我和他結縭十年的感情關係如無物了。

他不仁時我不義,天公地道。

欠債者,必須還錢。現今情勢,擺明是我遭受冤屈,吃了大虧,當然要向他逐一追討。

便宜他不得!

就算我肯對丈夫放鬆一馬,對那個有奪愛之恨的姓邱的女人,更不可能放過。

我挺一挺胸,說:「好,我跟他理論去,這年頭,別只以為女人在事業上露了一手,就以強者稱之,對家裏頭的一位根本就看不在眼內。這觀念大錯特錯,縱容不得。」

「對!」仇佩芬拍拍我的手:「那才有志氣!可別忘了,你背後有三千娘子軍給你作後盾。」

我的精神為之一振,決定跟丁松年決一死戰去。

也不是誇張,到了要拋棄我的地步了,就肯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吧?

當我跑上丁松年的辦公室時,氣勢是磅礴的,因為我自覺理直氣壯。

對於偷食的饞咀貓,一見了執著棍的人,就應退避三舍。

丁氏企業主席室門外的那條母狗,一見了就亂吠,說:「主席在開會議。」

除了這個藉口,她差不多辭窮。

我根本不勞答她的話,橫行直過,推門走進丁松年的辦公室去。

圍在會議桌上的幾個人都一同迴轉頭來,駭異地望住怒氣沖沖的我。

丁松年看我的眼神是感慨多於驚惶,無奈多於氣憤。

我瞪着他,看他怎樣處理這個場面。

丁松年給他的幾位職員說:「暫時至此為止吧,有進一步的發展,我們始再商議。」

各人也就知機引退了。

門關上之後,我開仗:「你認為可以一走了之?」

「我不會。我只是希望彼此冷靜一個時間,然後好好善後。」

「怎樣善後?丁松年,你別是希望我答應你離婚。」

「那麼,我們之間就沒有其他說話可講,沒有其他事可商量了。」

一個變了心的男人,可以如此決絕。

「丁松年,你錯了,若不給我一個滿意的答覆,我必讓你雞犬不寧。你信不信?」

「我信,曼。任何人的心志已決,要怎樣待人處事,無人可以左右,你我都一樣。」

這就是說他已經做足心理準備,去接受我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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