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飛逸——

「你有害怕的東西嗎?你會逃開它,還是勇敢面對?」

「害怕的東西嘛……是逃也逃不開的。」

***

夜尋還是在日益憔悴,他依然盪魂動魄的美麗,安靜地等待他期待的一天來臨。他已經不再傷害自己,倚靠在面對春景的窗枱,他安詳微笑。

死亡,不過是另一個開始,而且,也是勝利的結束。

封旗已經很久沒有召見他,夜尋知道,封旗已經潰退,他的敵人對他無可奈何。

天夢也在憔悴,她憔悴是因為夜尋的憔悴,她已經做好了逃亡的準備。

只要在那之前,夜尋要活着。

在一個新樹掛滿露珠的清晨,被陰沉氣息籠罩的王宮,終於迎來了帝朗司最著名的美麗將領——夏爾。

夏爾是隻身飛馬而來,從達也門到刻當略,沿途換馬,日夜不停。

他的封旗陛下在召喚著!他的血在沸騰著。

風塵僕僕地奔入久違的王宮,直衝封旗的寢宮,到直直跪倒在他無雙的君王的腳下,夏爾才停了下來,抬頭凝視召喚他的陛下。

佈滿紅絲的丹鳳美目,沾染著塵土的長發,完全被汗水和風沙覆蓋的、已經骯髒無比的將軍服飾,這樣的夏爾眼中的激動目光讓封旗震撼。

萬千種滋味,在心裏混成一團。

就在這個寢宮,他們曾經論過無數軍國大事、切磋過無數次劍術。

在這裏,他們曾經徹夜纏綿,讓汗水染濕身下的白毯。

也是在這裏,夏爾接過封旗的調令,離開摯愛的君王,開始魂斷神傷地駐守達也門。

封旗日夜等候着夏爾,他要夏爾讓夜尋回到自己的身邊。他應該迫不及待地發出這個命令,要夏爾去想辦法。

可是,看着夏爾,封旗卻猶豫了。

他以為世界上沒有比夜尋更重要的事情。但當他望向腳下的愛將,他才發現這樣的決定有多殘忍。封旗發現他無法對這個從小相伴,忠誠並深愛自己的人說出夜尋的名字,他的心雖然狠,沒想到居然還有憐惜的人,除了夜尋——竟然還有夏爾。

無言的視線交纏久得分不清天地的變換。

封旗深嘆一口氣,走下台階,不顧夏爾滿身的塵土,痛吻懷裏的人兒。

夏爾愕然,他猜到封旗的急召與夜尋有關,雖然心裏椎心的痛,但是他還是慶幸,他的君王讓他重回王宮。重回封旗的身邊,這是他日夜盼望的王令。

他肯定夜尋可以奪去封旗的心,他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最愛的兩個人。

但封旗的吻這麼強烈,象火一樣要把他燃盡,溫暖得讓夏爾流下眼淚。他只有忘我地回應,盡情將自己開放,假裝在這一刻,封旗屬於自己。

夏爾想起與夜尋在達也門的寢房內的那一個吻,也是這樣的甜蜜、痛苦,擁著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卻在剎那間感覺擁有。

激烈的長吻讓夏爾也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封旗終於鬆開了夏爾。

在懷裏熱情而溫婉的夏爾,並不能讓封旗孤寂的世界閃亮起來,但是卻可以讓封旗感覺被人深愛着,這是封旗一直渴望在夜尋身上得到,卻永遠也無法得到的。

「夏爾……」依然性感的低沉的聲音從冷靜下來的封旗嘴中傳出。

「陛下。」

封旗想了很久,終究還是決定過一天再提出他的要求,也許這樣,對夏爾沒有這麼無情。

「你累了,先休息吧。」

「是,陛下。」

夏爾奇怪,依照接到的命令,封旗應該是萬分焦急地傳召他,不應該還讓他休息,可是他依然遵命。

但他站在原地,沒有離開。

在沒有駐守達也門之前,他從來就是在封旗的寢宮安寢。夏爾不敢肯定,他現在是否還有資格這樣做,在夜尋出現之後。

即使沒有資格,他也不知道要到什麼去休息。

不過封旗很快就給了他答案:

「還是和以前一樣,睡在寢宮。」

夏爾驚訝卻藏不住喜悅,看着封旗大步離開去處理政事,他的心裏一陣激動:我還沒有……被陛下完全遺忘。

他珍惜在封旗寢宮中的時光,沐浴后打量久違的故地,直到倦極睡去,絲毫也不知道,在寢宮的隔壁,曾經挑動他的心卻又被他奉獻給封旗的花朵,正在寂然枯萎。

今天的政務相當繁忙,當月色開始照耀帝朗司湖,封旗依然還沒有回寢宮。

原本寧靜的夜晚,卻被通天的火光打碎。

「起火啦!起火啦!」

「侍衛謀反啦!」

「有刺客,快來人啊!」

尖叫和騷動從前殿傳來,驚動熟睡的夏爾和未眠的天夢。

「夜尋夜尋,快醒醒。」

天夢將夜尋從夢中搖醒,眼中閃動着興奮和希望。

「夜尋,聽!王宮起了大火,有人要刺殺封旗,到處亂成一片了。」

將夜尋從床上扶起,天夢手腳麻利地為他穿上一套宮內侍從的衣服,這是她偷偷弄來已經藏了很久的秘密武器。

「真是天神保佑!我們可以趁機逃出去。」

夜尋卻一點激動的樣子都沒有:「天夢,你以為這麼容易就可以逃出王宮嗎?」

天夢憤怒,用從沒有過的力道捏住夜尋的肩膀搖晃:

「夜尋,你不要這個樣子!你要死在王宮,我就陪你一起死!」

被從小愛寵自己的人這樣用力搖晃着,似乎要把骨頭拆散了一樣,讓夜尋笑了起來,他不覺得能夠逃出去,但是,如果可以,他希望天夢可以有一條生路。

「不要搖,我逃!別浪費時間了。」

看夜尋抖擻起鬥志,天夢精神大振,拉着夜尋打開房門,不待門口正好奇地張望火光張狂處的兩個侍從回過神,輕叱一聲,費盡辛苦得來的匕首盡顯天夢深藏的武藝,劃過兩人的脖子。

鮮血飛濺,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生命已經離兩人而去。

靈巧輕盈地拖着夜尋穿過前院,天夢滿意的發現門口的侍衛已經如她所料地趕去滅火了。如矯捷的貓一樣藉助黑暗的遮掩,天夢和夜尋小心翼翼又順利地繞過寢宮的防衛,其中遇到幾隊在宮中奔走救火的侍衛,都被機警的天夢一一避過。

但是,他們知道困難還在後頭,離王宮的側門還有很遠的路程,很多的關卡。

穿過一道矮房,天夢忽感有異,猛然回頭,一個可能是剛剛偷懶小解完的王宮侍衛從假山裏面散漫地走了出來,抬頭看見天夢手中沾滿鮮血的匕首,驚駭之色現於臉上,張口「啊「的一聲叫了起來。

天夢不愧為特地挑選出來服侍夜尋的第一侍女,當機立斷,匕首毫不猶豫脫手而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如閃電般插入侍衛的眉心,中斷可能暴露行跡的呼喊。

叫聲截然而止,天夢觀察四周,放心地發現沒有人被剛剛的小聲音吸引,鬆開一直緊握夜尋的手,走到死者身前蹲下,欲拔回用以防身的匕首。

還沒有觸及閃亮的匕首,脖子忽然一陣冰涼,一把鋒利的劍已經無聲無息地抵上天夢的喉嚨。

天夢駭然抬頭,一個俊美的紅衣男人持劍站在面前,眼中射出嗜血的光芒,冷冷說道:

「敢在封旗陛下的王宮中這麼放肆,你的膽子倒也不小。」

驚恐傳入天夢眸中,她知道這個男人不好對付,持劍的手如此沉穩,身手快而輕到讓她無所察覺,這是個真正的高手。天夢沒有任何的把握贏他,那就表示逃不出去,那麼夜尋……

想到被抓回去后,夜尋可能會有的遭遇,天夢一陣戰抖。

「夏爾。」

一聲輕輕柔柔、平靜而低調的呼喚,從天夢的背後傳了過來。

如被山上急墜的巨石撞在心上,持劍的男人全身劇震,寶劍差點掉下地來,抬頭循聲看去,日夜思念折磨著自己的人就在眼前。

夜尋!

居然是夜尋!

還是無人可及的絕美,身着侍從的普通服飾卻風姿優雅至無懈可擊的地步。那一雙夏爾今生也不可能忘記的美眸,清澈澄凈,蘊涵着無法言喻的平靜深遠,深深望入夏爾激烈跳動的心裏。

「夜尋……」夏爾深吸一口氣。」你要逃走嗎?」

看見天夢和夜尋的服飾,夏爾不問自知。

夜尋慢慢走近夏爾,直到與夏爾差點貼上,如同一個美麗的夢輕輕靠近。

「我想求你,放了我的侍女。至於我……」

夜尋露出一個凄美至讓夏爾失去呼吸能力的笑容。

「你可以把我再次獻給封旗。」

獻給封旗……

再次獻給封旗……

再……次……

「哐鐺」一聲,寶劍從夏爾的手中掉了下來。夜尋表現的無所畏懼和坦然,那笑容后無人可改變的決心,讓夏爾察覺到夜尋的改變,以及他對死亡的期待。

夏爾的心臟瞬間緊抽起來,停止了跳動。

這不是他熟悉的夜尋,那個驕傲天真的男孩,對生命充滿希望和嚮往,為好奇而向他邀吻的夜尋。他的眼睛裏面已經失去了對未來的渴望,失去了生的憧憬。

夜色下憔悴的容顏,雖然煥發着掠人心志的美,卻也宣告著這朵獨一無二的花朵,已經慢慢凋零。

天啊!封旗陛下到底做了什麼!

我呢?我又做了什麼!

天夢趁夏爾剎那的失神,拔出匕首,抵在夏爾的脖子上,沉聲喝道:「不要動,你敢喊一聲,我就殺了你!」

不顧頸上的冷洌刀鋒,夏爾輕輕說道:「就憑你們,想逃出王宮,根本是可能的。」

抬首看天咬了咬牙,似乎下了決心,看向夜尋,嘆道:「你們跟我來吧。」

竟然轉身,向著王宮正門的方向走去。

天夢聽到夜尋和夏爾的說話,已經知道兩人認識,現在見夏爾態度大改,又想只要夏爾出賣,無論如何都是逃不過的,膽子一大,攜起夜尋的手,跟在夏爾身後。

夏爾果然不愧為封旗身邊的紅人,一路上遇到好幾個關卡,守衛都恭身讓路,居然一句盤查都沒有,而身後的天夢和夜尋低垂著頭,也被當成隨身的侍從,混了過去。

無驚無險,原本危機重重的出宮之路,竟然很快就走完。

待三人出了王宮大門,天夢才把胸中憋得發疼的一口氣呼了出來。連夜尋也沒有想到,這麼容易就逃出了封旗的魔掌。

夏爾將二人領到一處陰暗的樹下,低聲道:「你們在這裏等我,不要走開。」

然後匆匆離去。

天夢看了看夜尋,正想詢問夏爾的來歷。一陣馬蹄聲響起,夏爾居然騎着馬回來了,手上還牽了一匹無人的馬,顯然是給天夢的。

倉促之間找到兩匹這麼好的馬以做逃亡之用,天夢不由佩服夏爾的行動力。

夏爾策馬到夜尋身前,一把將夜尋抱在胸前。天夢不待多言,自行利落地翻上另一匹馬。

兩騎三人策馬狂奔,向刻當略西邊的荒林逃去。

夜風在耳邊呼嘯,馬不停歇地飛奔了三十幾里,看着火光紅紅的王宮已經遠遠落在身後,天夢總算安心了一點。

夏爾卻不這麼想,他知道封旗的本事,曾經有多少次,他們一起追擊戰場上的余兵,無論多老辣的逃生高手,無論已經逃逸了多遠,始終都被擊殺在劍下。

果然,身後遠遠響起追兵的馬蹄聲,沉悶地敲打着黑暗的大地。封旗居然不顧被破壞的王宮和大膽的刺客,派大隊人馬追了上來。

天夢駭然色變,他們的馬雖然很好,但是耗力已久,實在不可能與這麼大隊的追兵比腳力。

馬蹄聲彷彿越來越近,回頭已經可以隱約看見鋪天蓋地火把的紅光。

天夢把心一橫,翠綠眼眸閃過動人的光彩,在呼呼狂風中大聲向夏爾說道:

「我去引開追兵!夜尋殿下就交給你了!」

不再羅嗦,牽動韁繩,向追兵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尋大驚,張開口要阻止天夢的犧牲,卻被夏爾的大手一把捂住。

「不能叫,夜尋,你會引來追兵的。那個女孩就犧牲得沒有價值了。」

身後的追兵一陣吶喊騷動,不用說是發現了天夢的蹤跡,夜尋心裏一痛,軟倒在夏爾懷中。

夏爾收回覆蓋在夜尋唇上的手,沒有再看夜尋一眼,緊盯前方,策馬飛奔。精明的封旗陛下,不可能被輕易迷惑,天夢的犧牲只能為他們換來少得可憐的一點時間。

初春的冷風迎面狂撲過來,夏爾的長發在夜空中盡情飛揚,豆大的汗水沿着臉側流下,滴在夜尋的發上。

夜尋抬頭凝視夏爾,這個時候才發現夏爾是多麼具有將軍的氣勢,憑此時看見的驍勇和堅毅眼神,他可以想像夏爾在戰場上的動人英姿。

這個人啊,曾經讓夜尋萌生最純潔的最早的愛意。

把夜尋獻給封旗這個暴君,把夜尋獨自留在地獄裏面的,是他。

而現在,不顧無上的權勢和榮耀,背叛封旗救出夜尋的,偏偏依然是他。

在這個人的懷中,讓他擋着所有的冷風,隨着馬兒馳騁,聽着追兵的聲音又開始漸近。如果這是發生在達也門被獻給封旗的那個晚上,夜尋可以肯定自己會一生一世愛上夏爾,會感覺到無比的幸福。

現在呢?……

心神和身體都已經受控於封旗的夜尋呢?

夜尋感嘆,愛上封旗或是愛上夜尋自己,都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夏爾也有着深深的痛苦吧。

夏爾無暇顧及夜尋的心思,他只有一個意識:救出夜尋,不要讓他毀滅,不要讓他枯萎。

我要救他!

我要救他!

至於封旗,夏爾已經不去想了。他害怕一想到封旗,馬匹的速度就會慢下來,這樣會害死夜尋,害死這個他深愛着、深深內疚著卻又深深嫉妒的男孩。

他得到了夏爾苦苦祈求的,卻永遠無法得到的,封旗的愛,卻被折磨得開始凋零。

夏爾的心亂成一團,他拒絕去思考,他只要狂飆,讓大地在他馬下伸沿。

急促的馬蹄聲象催命鼓一樣從身後傳來,夏爾身體一僵。他認得封旗的策馬聲,他知道封旗已經拋開眾人獨自追了上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就彷彿踏在夏爾的心上,他可以想像,他的君王是如何地震怒。夏爾咬裂優美的下唇,用馬鞭全力抽打着已經筋疲力盡的坐騎,鮮血已經染紅了整根馬鞭,胯下多年的愛馬即將支撐不住。

夏爾微笑,他從來只會思念封旗,嚮往封旗,激動難耐地迎向封旗,沒有想到,居然會有這麼拚命逃避封旗的一天。他深愛的王,緊緊追在他的身後,卻不是為了他。

我雖然背叛,但是還是不想離開封旗陛下啊!

我怎麼可能離得開我的王!

臉上浮現暢快的笑容,夏爾低頭望進夜尋黝黑的眼眸,深情說道:

「保重!夜尋!」

馬速忽然提高,竄入側邊的叢林,猛然左拐,在這追兵視線無法觸及的千鈞一刻,將夜尋拋到隱蔽的草叢中,不再多望一眼,吸引著追兵呼嘯而去。

夜尋從草叢中抬起頭,目送夏爾策馬的背影,看見封旗馬上的高大的身影在他身後急追,漫天的火把隨後映紅森林的入口,眼淚不能自制地流了下來。

無論是天夢的犧牲,還是夏爾痛苦的抉擇,都已經成為夜尋生存的動力。

即使再被封旗抓回去,也絕對不會自盡!

被力量鼓舞著的夜尋,終於燃起了失去的鬥志,掙扎站起來,蹣跚躲開追逐夏爾的馬隊,瘋了似的直闖稠密的森林深處,最難進入的地方,才可以逃開搜索的人。

身上和臉上不知道被長滿尖刺的樹枝荊棘劃出了多少血口,夜尋終於看見前面的空曠,急忙邁步出去,卻踏了一個空。前方不是什麼空地,卻是一個陡峭的懸崖。

身體直墜下去,夜尋暗叫:「我命休也。」

好不容易想努力生存下去,卻死得如此冤枉,夜尋苦笑。

笑容還沒有消失,「撲通「一聲,感覺渾身冰冷,卻是掉進了一條不算小的河裏。

原來剛剛的並非懸崖,而是一個臨河的山坡,夜色太暗,黑朦朦一片,一時看不清造成了誤會。

雖然夜尋怕冷,此刻卻由衷感謝冰冷的河水。

心裏一松,又累又冷的虛弱身體再也堅持不住,竟然就昏迷在冰冷的急流中,任河水將他帶到一無所知的未來。

希望你平安,天夢……

希望你平安,夏爾……

希望我有足夠的勇氣和力量,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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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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